第38章 好險
商訣策馬趕到長街時,戚禾已在風口裡站了好一會了。
她鼻尖凍得通紅,呵出的氣凝成一團白霧,整個人裹在一件薄薄的雪青斗篷里,底下只穿了一件素白的小襖,腰身束得細細的,瞧著便不抗凍。
下頭更不用說,一襲羅裙,風一吹便貼著腿,想來連條夾棉的褻褲都沒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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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天,風刀子似的割人,戚二小姐依舊無所畏懼,只憑一身嬌養出來的熱氣硬扛著。
商訣早有準備,馬背上搭了一件厚實的鶴氅。
當然,戚禾是決計不肯穿的,那麼厚,穿上像只笨熊,醜死了。
商訣沒勉強她,只在上車時將車帘子撩開一道縫,讓暖爐的熱氣透進去,又將自己身側的暖手爐推到她那邊。
「想吃什麼?」商訣問。
戚禾攏了攏斗篷:「隨便。」
商訣沉默了一瞬:「世上沒有叫『隨便』的館子,也沒有叫『隨便』的菜。」
戚禾噎了一下,偏過頭去看車窗外頭。
馬車沿著長街緩緩前行,車壁上的竹簾將裡頭遮得嚴嚴實實,外頭過路的行人只能瞧見一匹油光水滑的青驄馬和一輛漆得鋥亮的黑漆車。
戚禾遊了半日水,腹中早已空空。
加之先前忌口,大半個月沒碰過炙肉辣羹,她原是打算尋一家新開的炙肉鋪子的,可真到了跟前,又改了主意,挑了一間清雅的素菜館子。
方才在路上還想著炙肉的香,此刻臨門卻改了主意。
她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大約是方才在風口裡站久了,此刻只想喝一碗熱騰騰的湯。
落座後,商訣從袖中取出一張箋子,上頭列了冬至前後城中各處的時令菜式和戲目,每一樣底下都附了簡要的說明,省得再鬧出上回那出《長坂坡》的烏龍。
商訣掃了一眼,將盤中的炙藕切成小塊,推到她面前,隨口問了一句:「可要去聽戲?」
戚禾的手頓了一下,心裡盤算著,這大約是今年最後一次與男主一道出門了。
她記得過了年,商訣便要動身回雲京。
原著裡頭,商訣是因鋪子裡一筆帳目出了虧空,仔細一查才發覺是原主挪了銀子去填賭債。
商訣在戚家本就是外姓,除了聚賢里他一手帶起來的那幾個管事,旁人都疑心是他自導自演貪了銀子,鬧到戚崢跟前要罷他的差事。
後面還牽出一堆爛帳,搞得金陵城人盡皆知,府尹都來問過好幾次。
總之,商訣在書里被坑得不輕。
戚禾咬著竹箸回憶起這些情節,心裡默默想,她又不偷商訣的銀子,應當不會出這檔子事吧?
況且商訣的銀子,哪用得著她偷?
他的不就是我的?
她的目光落在商訣推過來的那碟炙藕上,心裡暗暗盤算,就沖男主今日這般殷勤,若聚賢當真周轉不開,她便是賣了那枚紅寶項鍊,也願替他搭一把手。
冬至時節的戲園子裡人滿為患,長街兩側掛滿了紅紙燈籠,來來往往的都是成雙成對的年輕男女。
戚禾一進門便引了不少目光,她生得打眼,氣度又矜貴,教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商訣先去兌了戲牌,又問她喝什麼。
戚禾站在茶攤前糾結了半晌,最後要了一盞冰酸梅湯。
商訣沒理她,轉頭對茶攤的夥計說:「來一壺熱姜棗茶。」
戚禾不樂意了:「這位大掌柜,你可能聽岔了,我要的是一盞冰酸梅湯!」
商訣面不改色:「我只是問你要什麼,沒說一定依你。」
狗東西!
那你問個什麼勁!
「大冷天喝冰的,你是嫌醫館的床位不夠多?」商訣淡淡補了一句。
戚禾小聲嘀咕:「你是十八,又不是八十,怎麼比我大哥還囉嗦......」
她改主意了,就算商訣真的沒錢了她也不幫了!
鬧了一會脾氣,她到底還是接了那盞熱姜棗茶,低頭抿了一口,暖意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她沒再吭聲。
她又瞥了一眼商訣手裡的戲牌,心有餘悸地問:「你買了什麼戲?總不會是《岳母刺字》吧?」
商訣那張臉看起來完全做得出在冬至夜聽忠孝節義戲的事。
戚禾不由提高了警惕。
還好,商訣選的是一出新排的滑稽戲,近日城裡最熱鬧的一出,中規中矩,勉強叫戚二小姐滿意了。
戚禾對這齣戲是真的感興趣,商訣談不上感不感興趣,橫豎他出來就是陪襯。
他的正經營生也不是看戲,分內職務是替戚禾端茶、提食盒、撩帘子、結帳。
戲到中段,戚禾看得入神,忽然偏過頭來,腦袋微微靠向商訣這邊。
商訣頓了一下,見她視線還黏在戲台上,半晌才反應過來,戚禾是要喝茶。
他遞了茶盞過去,提醒了一句:「小心燙。」
戚禾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口,頰邊的碎發拂過他拇指,癢絲絲的,像什么小東西在他心口撓了一下。
她的膚色倒是白淨。
商訣的視線停了一瞬。
直到散場,他都沒怎麼注意後半出戲唱了什麼。
戚禾倒來了興致,一路絮絮叨叨說著結局如何如何。
商訣耐心聽著,戚禾說著說著忽然沒了聲,扯了扯他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往前看:「那個人是不是角兒?」
不遠處有個戴著帷帽、裹得嚴嚴實實的少年郎,獨自坐在角落裡撥弄著手中摺扇。
戚禾越看他越像近日城裡那出新戲裡的名角,心頭不由興奮起來,湊到商訣耳邊悄聲道:「你看他,像不像演《玉堂春》那個蘇三的?」
商訣心裡莫名有些不大痛快:「這麼上心,你不如自己跟過去瞧瞧。」
戚禾當真了:「你說得對!」
她把茶盞、果碟一股腦塞到商訣手裡:「你替我拿著,我去認一認,胡櫻可喜歡他了。」
其實她自己也喜歡,只是沒好意思說出口。
侯府小姐追角兒這種事,說起來總有些怪。
戚禾矜持地走到戲園後院的茶房,慢吞吞地擰開銅壺的龍頭洗手,透過面前那面擦得鋥亮的銅鏡,瞧見那少年郎摘了帷帽和圍巾。
她百分百確認,這就是那出戲裡的蘇三!
那少年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偏頭看過來,神色微微一怔。
他在行當里混了這些年,對容色向來敏感,乍一見戚禾,心裡不由生出幾分自慚,這年頭,尋常人家的姑娘都出落得這般好了?
少年正琢磨著,戚禾已經開口搭話:「這位郎君,冒昧問一句,您可是近來在長樂班唱《玉堂春》的那位?」
少年一愣,點了點頭:「正是,姑娘有事?」
戚禾按捺住心頭那點雀躍,微笑道:「我看過你的戲,唱得很好。」
少年扯了扯嘴角,敷衍地道了聲謝,便從茶房出去了。
莫名被冷落的戚禾微微一愣,心裡泛起點失落。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茶房,少年重新戴好帷帽。
戚禾一抬頭,便瞧見商訣靠在廊柱邊,神色淡淡的,垂著眼睫。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覺得商訣似乎又高了一點點。
自從接管聚賢之後,他身上那股少年氣正在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年輕男人沉穩的輪廓。
追角兒不成,戚禾垂頭喪氣,正想跟商訣抱怨幾句,卻見方才那少年在瞧見商訣的一瞬,眼睛倏地亮了:「商大掌柜!」
少年聲音透著熱絡,「竟在這遇著您。」
他是長樂班的台柱,曾在幾回宴席上遠遠見過商訣,他們班子裡有前輩想攀商訣這條線,結果碰了一鼻子灰,從此大伙兒都老實了,沒幾個敢去招惹。
沒成想今日運氣這樣好,出來看個戲都能遇見商訣。
少年伸出手來:「您可還記得我?我是長樂班唱青衣的阿言!」
商訣抬眼,冷冷掃了他一下,沒伸手。
阿言後背一涼,不知商訣這股敵意從何而來。
他自然體會不到,若換作他,與未婚妻一道出門,未婚妻中途跑去盯別的男人,他也不會給那男人好臉色。
阿言不想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見商訣獨自一人,便壓低了聲音,笑吟吟地遞了一句話:「商大掌柜,可用了飯?清味齋新來了個廚子——」
商訣冷聲打斷他:「有人告訴過你,出門要帶腦子嗎?」
阿言的笑容僵在臉上,商訣的聲音裡帶著不耐煩:「你脖子上那東西,是擺設?」
阿言臉色慘白地走了。
戚禾遠遠瞧著商訣與那少年說了幾句,少年便灰溜溜地走了。
她走過去,商訣瞥了她一眼:「看夠了?」
戚禾心裡窩著一股無名火,嘴上不饒人:「你是不是凶人家了?人家又沒招你惹你!」
她心裡更惱的是那少年對她愛搭不理,對商訣卻這般殷勤,難道她比商訣差很多?
商訣涼涼地補了一句:「看來你的眼力也不怎麼樣。」
戚禾悶悶不樂地往前走,商訣說完這話便有些後悔,跟上去找補了一句:「沒認著角兒?」
戚禾難得沒有抬槓,垂頭喪氣地點了點頭:「嗯,他跟他唱的那個蘇三,一點也不像。」
戚禾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方才還因為追角兒失敗和跟商訣鬥嘴鬧得心煩,一齣戲園子,瞧見天上飄起了細雪,她的眉眼立刻亮了起來。
長街上已有不少人仰頭去接今年的頭一場雪。
戚禾前是南方人,見著雪便興奮,仰著臉看了好一會,又攏起袖子在欄杆上攢了一小捧雪,手忙腳亂地捏了兩個巴掌大的小雪人。
一個板著臉,一個咧著嘴笑。
她捧在手心獻寶似的遞到商訣面前,商訣低頭看了一眼:「再晚一會拿出來,就化了。」
戚禾不樂意了:「你懂什麼,南邊的雪能堆出這樣兩個雪人,已經很了不得了。」
她寶貝似的摸了摸雪人的腦袋,又仔細端詳了一陣,把它們小心翼翼地放進商訣的掌心裡,退後一步畫了一張小像。
商訣低頭看了看,指著那個板著臉的:「這是我?」
戚禾得意洋洋:「像吧?」
商訣沒說話,彎腰在廊下的積雪裡又抓了一把,給自己的雪人添了一層「身量」,直到比戚禾那個高出整整一個頭,才滿意地收回手:「這樣就像了。」
戚禾氣得想把他的雪人腦袋擰下來。
戚禾堅持要把這兩個雪人帶回千金樓,放進地窖里,好歹多存幾日。
回去的路上,她不肯坐馬車,非要拉著商訣去搭渡口的環城畫舫。
兩人出門沒帶碎銀,在船夫古怪的目光中,商訣往錢箱裡放了一塊銀錠。
船夫沒忍住,問了一句:「二位這是要包月?」
戚禾在座位上笑得直不起腰來。
商訣懶得理她,挨著她坐下了。
窗外細雪漸密,畫舫里除了他們,只有前頭一對年輕的小夫妻,依偎在一處低聲說著話。
戚禾往窗上呵了一口氣,在霧氣里抹出一小塊清明,望著外頭銀裝素裹的江岸。
若是這船能一直這麼行下去就好了。
她心裡浮起這個念頭,隨即又被自己那個已知的結局壓了下去,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悵惘。
這悵惘沒持續多久,便被前頭那對小夫妻打斷了。
那兩人忽然旁若無人地擁在一處親了起來,嘖嘖的水聲在安靜的船艙里格外清晰。
戚禾盯著窗上那層霧,耳根燒得通紅,實在忍不下去了,正打算轉過頭提醒一句。
誰知商訣跟她想到了一處,兩人同時往前傾了傾身,視線在窄窄的過道間撞上了。
噗通,噗通——
戚禾的世界裡只剩自己的心跳聲,近得連商訣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不知是誰先動了,商訣的長睫微微低垂,目光落在她唇上。
就在快要碰上的一瞬,船夫猛地一打舵,畫舫在水面上拐了個急彎。
戚禾身子一晃,本能地攥住了欄杆,整個人歪向窗邊。
船夫粗獷的聲音從艙外傳來:「對不住!水上結了薄冰,舵有點滑!」
戚禾緊緊貼著冰涼的窗框,心臟狂跳不止,好險,差一點點就親上了!
她根本不敢轉頭看商訣,只死死盯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雪岸,腦子裡嗡嗡作響。
方才那一下,到底是她偏了頭,還是他......
她不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