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回老宅
金陵在漫天飛雪中迎來了新歲。
戚家老太太的七十五歲壽辰正巧趕在新歲這一日,戚家本家與旁支的親戚都在同日齊聚老宅。
戚禾一大清早便被商訣叫醒。
她素來是起床困難戶中的翹楚,靈魂分明醒了,身子卻還賴在被褥里紋絲不動。
要不是商訣提前半個時辰喚她,她能賴到日上三竿。
商訣掀開她的錦被:「再不起來,便沒工夫梳妝了。」
戚禾抱著被子往榻角一滾,以沉默表示抗議。
商訣又無奈地喊了一聲:「嬤嬤她們好幾個在門口等你梳頭呢。」
戚禾把臉埋進被子裡,悶聲道:「我在夢裡已經梳過洗過了......」
「你姑姑今日穿的是一品誥命夫人的翟衣,你二堂嬸提的是掐絲琺瑯的妝匣,你就打算穿著寢衣素著臉去壓她們一頭?」商訣聲音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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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禾在被窩裡動了動,發頂那綹呆毛晃了晃。
「這可不像你啊......」商訣靠在榻邊,語氣欠扁,「半夜去醫館都要換身齊整衣裳的戚二小姐?」
戚禾在心裡罵了句狗東西。
世上怎會有冬天起床這麼可怕的事?
戚禾抱怨完,轉念一想,還真有。
比冬天起床更可怕的,是冬天起床還要梳妝打扮。
她艱難地在被褥里拱了拱,想把那件新裁的石青織錦襖子拽進被窩裡焐熱了再穿。
那件值上千兩銀子的襖子被她壓得皺巴巴的,掛在身上沒穿服帖。
商訣實在看不下去了,連人帶被將她從榻上抱進了前廳。
戚禾驚呼一聲,被深色的錦被裹著,只露出一雙雪白的小腿,不安分地晃蕩著。
她在心中掙扎了片刻。
作為一個女子,被另一個男子抱著洗臉,實在很沒臉面。
戚禾啊戚禾,有骨氣便自己來!
可不用自己動手的感覺實在太舒坦了......
這種不用思考的感覺和睡覺一樣,好舒服......
戚禾哼唧了半天,最終認定女子就該讓男子伺候著洗臉。
戚禾那點微弱的掙扎沒撐過兩息,便老老實實地仰著臉,閉著眼讓商訣替她擦臉。
溫熱的帕子覆上來時,她舒服得幾乎又睡過去。
戚二小姐的梳洗步驟十分繁瑣。
商訣只會用清水替她擦臉,溫熱的帕子擰乾了在她臉上輕輕敷了敷。
戚禾解放了雙手,一張嘴卻閒不住,叭叭叭地指揮商訣:「這個,還有這個。」
商訣望著兩瓶一模一樣的玉容膏,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好在戚二小姐發了善心,多解釋了一句:「這瓶是擦臉的,這瓶是抹手的,先用那個,再用......」
待戚禾徹底清醒,又經梳頭娘子們一番拾掇後,時辰已近申時了。
戚禾重振雄風,一掃晨起時那副披頭散髮的邋遢模樣,又變回了那個從髮絲到鞋尖都精緻無比的戚二小姐。
戚家老宅燈火通明,戚禾舊地重遊,心境已有很大不同。
但跑路的打算始終未變。
剛踏進老宅院門,便聽見一道爽利的聲音:「二小姐來了!哎呀大半年沒見了,二小姐還是跟從前一樣標誌。」
是王嬤嬤。
戚禾心頭一暖。
王嬤嬤瞧見商訣,雖不大情願,到底還是撇著嘴叫了聲「姑爺」。
畢竟如今形勢不同了,短短一年光景,商訣便將聚賢的營生擴了數倍,成了戚家舉足輕重的人物。
比起戚家的年會,老太太的壽宴要親厚許多。
來的多是本家親戚,還有幾個孩童在院中追著雪糰子跑。
沈鈺一瞧見戚禾便想湊過來搭話,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戚禾便被幾位姑母姨母團團圍住了。
有叫得上名的,有叫不上名的,平日裡明里暗裡沒少瞧不起戚禾的,此刻面子功夫都做足了,親親熱熱地同她寒暄。
這親情比戚禾與商訣的那紙婚約還虛。
不過戚禾掃了一圈,發覺自己是壽宴上最出挑的那個,心裡便美滋滋的,旁的也就不計較了。
應付完親戚,戚禾又去給戚崢見了禮,接著去正堂給老太太拜壽奉了賀禮。
等徹底閒下來,已是一個時辰之後了。
沈鈺總算逮著了空子擠過來:「表姐!」
他湊上前,「許久不見,可想我了?」
戚禾四下望了望:「怎的沒見宋賀?」
沈鈺撇撇嘴:「你說他啊,上回在老宅鬧事被老太太曉得了,他爹把他送到北營里去了,我都大半年沒見著他了。」
戚禾心裡鬆了口氣。
她今日最怕的便是撞見宋賀,從前那個「戚二小姐」與他交好,可她根本不認得他。
況且商訣若心眼小記仇,瞧見宋賀便想起從前那個「戚禾」,她豈不是死得更快?
她可沒忘記,自己剛穿來的時候,宋賀就把商訣的小木劍給燒了。
比起宋賀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戚禾越看沈鈺這個話癆越順眼,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腦袋。
這世上怎就不能多幾個這樣缺心眼的人呢?
沈鈺不曉得自己在戚禾心裡已成了一隻憨狗,只覺著這位表姐變化頗大,莫非是叛逆期過了?
那這叛逆期來得可真夠晚的。
兩人正無聲對視,忽然聽見一道尖細的童音:「哥哥!我的荷包為什麼沒莫錦的好看!我會被她比下去的!」
沈鈺臉色一變,面露苦色。
戚禾低頭一看,只見一個梳著雙鬟、從頭到腳裹著精緻綾羅的小女娃,正氣鼓鼓地瞪著沈鈺。
沈鈺蔫蔫道:「我妹妹,今年六歲。」
沈淺淺用她那隻裝著蜜餞的錦緞小荷包使勁捶打沈鈺的腿:「你氣死我了!哥哥是大壞蛋!我最討厭你了!」
沈鈺耐著性子哄她:「你有沒有想過,可能不是荷包的問題,是人家本就生得好看呢?順道提醒你一句,你跟某個混蛋小子是表親,往後不能成婚的,否則生出來的孩兒會變成傻子。」
沈淺淺茫然地望著沈鈺,下一瞬小臉皺成一團,哇地哭了出來。
沈鈺早有先見之明地捂住了耳朵,還不忘提醒戚禾:「表姐你也捂一捂,我妹這哭聲,跟打雷似的。」
戚禾被吵得頭大。
沈鈺真誠建議:「要不你哄哄她?」
沈淺淺哭起來沒完沒了。
戚禾被她鬧煩了,只得彎下腰敷衍地哄了一句:「別哭了。」
沈淺淺掛著淚抬頭望了她一眼,哭聲竟真的止住了。
沈鈺「嚯」了一聲,看戚禾像看神仙:「表姐你怎麼做到的?她哭起來跟燒開的水壺似的,沒一炷香根本停不下來。」
沈淺淺已經完全被戚禾的臉迷住了,矜持地站了個端正的姿勢。
沈鈺表情更震驚了:「沈淺淺!你區別對待!你怎麼沒這麼對過我!?」
沈淺淺壓根不理他,臉蛋紅紅地望著戚禾:「姊姊,你是我哥哥的朋友麼?」
按輩分,戚禾其實是她表姐。
「我沒有別的意思。」沈淺淺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句,「我就是覺著,我哥哥那個醜人,交不到像姊姊這般好看的朋友。」
沈鈺差點背過氣去:「沈淺淺!我是你親哥!我長得醜難道你就不醜嗎?」
「罵我就是罵你自己!」
沈淺淺高貴冷艷地抬起下巴:「你也就只有一分像我的地方好看了!」
戚禾忍俊不禁。
沈淺淺生得杏眼圓臉,胳膊腿都肉乎乎的,但可以瞧出來,長開了定是個明艷動人的美人。
而且戚禾越看她這長相和性子,越覺著莫名眼熟,像誰來著?
一時半會的還真想不起來。
直到商訣從戚崢那邊回來,瞧見站在一起的戚禾和沈淺淺。
大的那個張揚明艷,小的那個作天作地。
他腳步一頓。
戚禾看著他,商訣又瞥了一眼沈淺淺,皺緊了眉頭又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沉聲問了一句:「你生的?」
戚禾面無表情。
戚禾非常生氣。
戚禾今晚想吃狗肉。
為什麼這狗東西總能說出讓自己生氣的話呢......
「我生你個大頭鬼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