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行
戌時的鐘聲從錦屏山腳下的驛站傳上來，被夜風扯成碎片，散在營帳四周。
林楓帳中的那盞油燈是在鐘聲敲響的同時滅掉的。
他沒有吹，只是抬手按了一下燈芯，火光在指腹底下悶響一聲就熄了。
帳簾掀開的時候，外面的月光剛好被雲層遮住，整片營地沉在一片均勻的暗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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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戰隊已經在黑暗中列好隊了。
二十個人，二十匹裹了布的馬，二十套不反光的深色衣甲。
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林驍站在隊列最前面，手裡攥著一卷登山用的繩具，繩頭在掌心纏了三圈，打了個沒人能看懂的結。
林楓從帳里走出來的時候，連腳步聲都比平時輕了三分。
他掃了一眼隊列，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頭也不回地朝營地後方的山口走去。
隊伍像一條沒有聲音的蛇，貼著花溪莊園外圍的土坡滑入了夜色中。
營地的柵欄口值夜的戰士正在打盹，沒有看見那二十道影子貼著牆根的陰影掠過。
賀蘭芷帳中的燈也滅了，可她的呼吸不平——
隔著兩層帳篷的布料，林楓能聽出她翻身的頻率不對。
但他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
出了營地三里地之後，隊伍才開始提速。
林驍在最前面帶路，走的全是林楓事先勘探過的路線——
穿灌木叢、繞開山腳哨所、貼著乾涸的溪溝走，每一步都踩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
走到第七里的時候，隊伍停下來休整了一刻鐘。
鳶影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把藥粉分發給每個人，薄薄一層抹在衣領和袖口。
那味道很淡，風一吹就散了。
林楓站在隊伍側面，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還躲在那層厚雲後面沒有露頭，夜風的方向正好是從山脊往下吹。
他算了算時間，現在出發，到錦屏山背面大概需要兩個半時辰。
那時候正好是人最困的一段時間。
「走。」
第二個半程的路更不好走。
地面從碎石變成了疏鬆的沙土，踩上去簌簌作響。林驍放慢了速度，手裡多了一根探路的細棍，每走兩步就往前面地上戳一下。
他身後的隊伍跟著他的節奏，沒有人掉隊，也沒有人發出多餘的聲響。
走到第十五里的時候，隊伍路過一片開闊的坡地。
林楓抬手示意停步，所有人同時矮下身子，伏在了一片低矮的灌木後面。
坡地下方約兩百丈遠的地方，是瘋奎的軍陣外圍，篝火連成一線，把整片山腳照得通亮。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靠手勢傳遞信息。
林楓從灌木縫隙里看了幾息，然後收回視線，朝林驍比了一個「繞行」的手勢。
隊伍重新起身，貼著坡地另一側的緩坡向山陰面繞去。
那片篝火被他們甩在身後，火光在他們背後拉出一道道瘦長的影子。
剛繞過那片坡地不到半里，走在最前面的林驍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左手，五指張開——
那是「停止前進」的手勢。
他側耳聽了幾息，然後回頭看向林楓，手指朝右前方點了兩下。
林楓順著他的指向看去，遠處暗影里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正靠著山坡邊緣緩緩移動，那是瘋奎軍陣外圍的流動哨。
原本以為繞開了主陣地就能避開巡查，沒想到對方在外圍補了一道暗樁。
林楓沒有猶豫，比了一個手勢：處理掉。
林驍選了兩個最擅長潛行的隊員，三人從側翼貼上去。
那人正背對著他們，低著頭像是在檢查地面的腳印，完全沒有察覺身後的動靜。
動作很快！
林驍的左手從背後捂住哨兵的口鼻，右膝頂住對方膝彎，那人掙扎了兩下，身體漸漸軟下去。
一個隊員接住他卸下的兵器，另一個按住他的肩膀，把整個人無聲地放倒在灌木叢後面。
全程大約五息，除了夜風拂過草葉的沙沙聲，什麼動靜都沒有傳出去。
林楓在原地等了五息，確認沒有驚動更遠處的營地，然後朝林驍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隊伍重新啟動，掠過那片灌木叢時，沒有人低頭看地上那個已經失去知覺的人。
他們的目光全部鎖在前面那道越來越近的山脊輪廓上。
第二十里的地方，隊伍停下來補充水分。
林楓站在隊伍中段，面朝錦屏山的方向。
在夜幕的勾勒下，那座山從正面看像一隻展開的孔雀，可到了背面就只剩下陡峭的岩壁，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灰白色。
他看著那片崖壁，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低頭把腰間的繩索重新緊了緊。
山腳那側的夜風吹過來，帶著營地那邊殘存的一絲煙火氣。
他轉身朝身後的隊伍打了一個手勢，所有人同時起身，像一堵無聲的牆向那片崖壁壓了過去。
錦屏山另一面，李瑾的營帳里還亮著燈。
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手裡的筆尖在紙面上反覆點著那個標記著「太子營地」的位置。
他等了兩個時辰，沒有等到任何動靜。
「他還在半山腰？」他問。
「回殿下，兩個時辰前探報，太子營地沒有任何移動跡象。」
李瑾沒說話，把筆擱回筆架上，後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他告訴自己，無所謂。對方不過是在拖延時間，等明日天亮，一切都會見分曉。
可他閉眼的時候，眉心始終沒有鬆開。
瘋奎那邊也沒有睡。
那員黑臉大漢坐在篝火邊上，膝蓋上橫著一根削了一半的木棍，刀子在木面上刮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白痕。
旁邊幾個親兵蹲在火堆另一邊，小聲嘀咕著「太子到底想幹什麼」，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知道答案。
錦屏山頂的臨時行宮裡，李崇明已經睡下了。
老太監輕手輕腳地熄了他書案上的燈盞，彎腰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錦屏山的背面，二十道黑影已經摸到了那片險峻的岩壁底部。
林楓站在最後一個人旁邊，抬頭看了一眼那片沉默的崖頂。
夜風從背後推過來，他伸手按住繩索，指尖觸到牛筋繃緊時細密的震顫。
「開始。」
他把聲音壓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然後第一個踩上了岩壁的第一道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