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替老僧多殺幾個!
那時的他,還是個八歲的孩童,小名叫做石頭。
他記得那個早上,村口那棵大槐樹開了滿樹白花,香氣順著山谷淌下來,他蹲在樹下,用樹枝戳地上的知了洞。
他的大姐手巧的很,坐在旁邊的石墩上編草螞蚱,草葉子在她指間翻幾下,一隻活靈活現的螞蚱就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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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二姐靠在不遠處的井台上唱山歌,唱的是本地的小調,詞兒聽不清,但他覺得好好聽。
他的娘在院子裡晾布,一邊晾一邊喊:「石頭,別戳了,回來幫娘搬凳子。」
他應了一聲,一邊給娘搬凳子,一邊還不斷朝著村口方向望去,他的爹一早下山賣皮子去了,走的時候說回來會給他帶小糖人。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忽然,天從北邊開始變色,很快便黑了下來。
接著,起風了。
風中帶著令人作嘔的腥味。
他站起來,踮著腳往上邊看,看到黑雲里跳出來一些東西,通體漆黑,獠牙翻在外面,有的三條腿,有的三隻眼,跑得極快。
它們見人就撲,撲倒就咬住人的嘴,往外吸著什麼。
被吸的人掙扎不幾下,便軟下去,很快變成一層皮包骨頭的乾屍。
他親眼看著,大姐,二姐,先後被那些東西吸成了乾屍。
他的娘,在將他藏進一處麥垛後,故意朝著另一個方向跑去,將走向麥垛的那些東西成功引開,卻也被那些東西吸成了乾屍……
他在麥垛里待了三天三夜。
不敢動,不敢哭。
直到第四天晚上,外邊徹底沒了動靜,他才敢走出來,他發現村子裡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都變成了乾屍。
他在村口的路上,也看到了淪為乾屍的父親,手中還緊緊攥著一個小糖人。
後來,他知道那些東西,名為邪兵,專門吸走人類的陽氣或者陰氣。
好在邪兵沒有猖獗太久,便被一個路過的人類大能,隨手封印了起來……
他成了一個乞兒,十歲那年被一個遊方和尚撿到。
遊方和尚說跟他有緣,收他為徒,還親手給他剃了頭,取了個法號叫阿難。
遊方和尚說阿難,在佛門中是「歡喜」的意思。
他跟著遊方和尚走了二十年,念經打坐,學做一個出家人。
他學得很快,也很用功。
師父圓寂那年,他已經能登壇講經了。
他講因果,講輪迴,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很多施主願意聽他的經,有人說阿難大師是活佛,能度人。
他笑著搖頭,轉身走進下一個村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閉眼打坐,看到的都是那個早上,大姐,二姐,娘和父親,先後被邪兵們吸成乾屍的景象。
這些年,他度化了太多人,卻唯獨度不了他自己!
他也試著把那個早上,從心裡挖出去,但是那個早上卻越挖越清晰,成為他揮之不去的夢魘。
他最後一次閉關,是想搏一個突破。
他活了快三百年,修為卡在瓶頸很久了,若是能破這一關,說不定就能把那個早上,從心裡徹底挖出去。
然而突破的前一刻,他又看到了大姐,看到了二姐,看到了母親引開邪兵的背影,看到了父親手中緊攥著的小糖人,看到了那個讓他揮之不去的早上……
他走火入魔了。
肉身碎成了灰。
他以為這就完了,也就徹底解脫了,然而事與願違。
他還剩下一縷殘魂,在天地間飄著,這一飄便是五百年。
直到有一天,他機緣巧合撞進一個娃娃的身體裡。
那娃娃生下來就特別喜歡哭,哭到三歲還不會說話。
他撞進這個娃娃身體後,這個娃娃就不哭了,開始笑,開始說話,甚至開始念經。
他縮在娃娃的識海里,看著娃娃一點點長大,念經打坐,講因果輪迴。
而這個娃娃,便是佛子……
老佛的殘魂在佛子的識海中盤坐著,那張蒼老的面容上第一次沒有了悲苦。
八百年的記憶,被他翻出來走了一遍。
他抬起頭,看著佛子,忽然笑道:「小和尚,老僧該走了。」
佛子還沒反應過來,他的殘魂便開始燃燒。
殘魂的邊緣冒出金色火焰,燒得那虛影越來越淡。
佛子大驚失色,伸手去攔:「您快停手!您這樣燃燒殘魂,我固然能暫時強大,可您之後就沒了啊!」
老佛擺了擺手,聲音很平靜:「八百年前我就該死了,村子被邪兵吸乾的那個早上,我就該跟爹娘,跟著大姐二姐一塊兒死,我多活了八百年,多念了八百年經,多度了八百年的別人,老僧夠本了。」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今日若是能為了殺邪兵而死,那也死得其所,死得心滿意足了。」
佛子還想說什麼,老佛已經不再給他機會。
殘魂徹底燃燒開來,金色火焰從識海深處湧出,瞬間遍布佛子全身。
佛子只覺得渾身經脈都在發燙,靈力的運轉速度快了何止十倍。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浮現出一層金色佛紋,那是老佛八百年修行的印記。
識海中傳來老佛最後的聲音:「小和尚,替老僧多殺幾個。」
佛子睜開眼。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占據聖子的邪兵,站在邪兵陣營最前方,嘴角掛著不屑的笑,等著看這個不知死活的佛子,能翻出什麼浪花。
佛子長嘆一口氣,抬手就是一掌。
這一掌拍出去,一道凝練到極致的佛光,細如手指,快如閃電,噗的一聲洞穿占據聖子邪兵的胸口。
那邪兵低頭看著胸口透亮的窟窿,黑血從窟窿邊緣往外淌,他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變成了不可置信。
「臥」他話沒說完,佛子第二掌已經到了,這次拍在他膝蓋上,將他整個人拍得跪了下去。
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每一掌都落在不同位置,每一掌都精準地打在他邪氣運轉的節點上。
占據聖子的邪兵想還手,雙臂剛剛抬起,就被佛子一腳踹在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塌身後的石壁。
周圍的邪兵一擁而上,佛子直接殺入邪兵陣中,拳掌交替,佛光在邪兵群中炸開一朵又一朵金蓮。
每朵金蓮綻開,便有一個邪兵被震飛出去。
黑甲碎裂,黑血橫飛。
不到十幾個呼吸,衝上來的邪兵已經躺了一地。
占據聖子的邪兵從碎石堆里爬起來,他忽然仰天發出一聲長嘯,那嘯聲中帶著某種古怪的頻率,傳向遠方。
佛子沒有攔他,雙手合十,靜靜看著。
不過半盞茶時間,竟然有五個邪兵小隊到來。
整整三十個邪兵,為首的五個邪兵隊長個個氣息兇悍。
他們入場後,二話不說便朝佛子圍了上來。
占據聖子的邪兵,也從碎石堆里走出來,抹掉嘴角的黑血,面目愈發猙獰:「你確實很強,強得超出我的預想,但是我們又來了三十個,你打得完嗎?」
佛子臉上沒有絲毫忌憚,反而浮出一抹計謀得逞的笑容。
那笑容和方才老佛在識海中的最後一笑,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