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魂症
深秋的雨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的泥點子染髒了郗月漓的月白裙裾,她站在廊下,聽著裡面隱約傳出的對話,指尖掐進掌心。
「離魂症?呵,說白了就是腦子有病。」一個尖細的女聲響起。
「你們是沒瞧見她昨兒在祠堂的樣子,對著牌位喊『師尊』,把三嬸婆嚇得差點背過氣去。」
「可不是嘛,今早她又跟沒事人似的,還問『祠堂怎麼了』。」另一個聲音接話。
「要我說,郗家留著她就是養個笑話,偏她自己還端著嫡長女派頭,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郗月漓閉上眼,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腳邊碎成透明的水花。
她知道她們說的是昨日,可昨日發生了什麼?她只記得自己醒來時躺在祠堂冰冷的地磚上,膝蓋淤青,喉嚨干啞,卻怎麼也記不起為何會跪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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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空白不是第一次了,有時是半天,有時是一整天,記憶像被誰用剪刀鉸碎,拼不回去。
但她能感覺到每次犯病後,她袖子內側總會多出幾道劃痕,有時是三道短槓,有時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圈,有時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字。
「郗大姑娘?」太醫撩簾出來,看見她怔了怔,隨即露出憐憫之色。
「藥方老夫開好了,按方抓藥,一日兩次。這病……急不得。」
她接過藥方,宣紙上墨跡未乾,當歸、茯神、遠志……都是安神定驚的尋常藥材。
太醫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嘆了口氣:「姑娘保重。」
雨更大了,郗月漓沒撐傘,一路走回錦弦院,裙擺濕透貼在腿上,冷得人打顫。
推開院門,丫鬟青黛正蹲在廊下煎藥,見她回來慌忙起身:「姑娘!您怎麼又淋雨?大夫說了您不能受寒……」
「無事。」她把藥方遞給青黛,目光掃過院內,石桌上攤著幾卷書,是昨日臨的字帖,墨跡被風吹得歪斜。
她走過去想收起來,手指觸到紙面時頓住了,字帖最後一頁的背面,有人用指甲刻了兩個極淺的字:
「西、三。」
郗月漓盯著那兩個字,那指甲刻痕力道凌厲,橫豎如刀劈斧鑿。
她下意識抬手撫了撫自己的指甲,她的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前端圓鈍,根本刻不出這樣的深痕。
「青黛。」她輕聲問,「昨日我臨帖時,你在旁邊嗎?」
「在呀,姑娘臨了一個時辰就犯困了,奴婢扶您去榻上歇了半個時辰,您醒來後又臨了半個時辰。」
青黛想了想,「中間……中間您說要去淨房,奴婢在廊下守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一盞茶的功夫。
郗月漓攥緊了那張字帖,她不知道自己犯病時做了什麼,但她越來越確信,那些丟失的時間,
她在做別的事。
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霧蒙蒙一片抓不住,頭疼突然加劇,眼前發黑,她扶住桌沿才沒栽倒。
「姑娘?」青黛嚇壞了,跑過來攙她,「您又犯病了?奴婢扶您進去歇著……」
「別碰我。」郗月漓掙開她的手,聲音發顫,「我沒事。」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事,每次記憶斷裂前後都會頭疼,太醫說這是離魂症的徵兆,可她總隱隱覺得不對。
「姑娘,二姑娘來了。」青黛突然小聲提醒。
院門被人推開,郗月芙撐著油紙傘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婆子。
她穿一身簇新的石榴紅褙子,鬢邊金步搖隨著步子細碎晃動,襯得那張臉愈發嬌艷。
這個妹妹三日前還在自己面前哭訴被管事欺負,如今卻帶著婆子來勢洶洶。
「姐姐怎麼站在雨里?」郗月芙收了傘,笑得溫婉,「哦對了,我忘了姐姐記性不好,怕是不記得今日是什麼日子了吧?」
她確實不記得,郗月漓等著郗月芙繼續說。
「今日是母親定下核對中饋的日子。」郗月芙走到石桌前,指尖拂過那些字帖。
「姐姐身為嫡女,本該主持大局,可母親說了,姐姐病著,不宜操勞,所以……」她從袖中取出一串鑰匙,在郗月漓面前晃了晃。
「從今日起,府中中饋由我來管。」
婆子們上前就要拿庫房帳冊,郗月漓按住那疊冊子,「誰准你們動的?」
「母親準的。」郗月芙挑眉,「姐姐莫非連母親的話也不聽?」
郗月芙笑吟吟的,「姐姐病糊塗了,還是好好歇著吧。這中饋的事,妹妹替姐姐分憂便是。」
婆子們趁她分神奪過帳冊,郗月芙得意地揚了揚鑰匙,轉身欲走。
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姐姐,我勸你安分些,你那病,父親說了,再犯就送莊子上去。到了莊子上,可沒人管你死活。」
雨還在下,郗月漓攥著字帖看著庶妹趾高氣揚地出了院子,忽然腦海中隱隱浮現「西,三」二字代表的意思。
「姑娘?」青黛扶著她的胳膊,「您臉色好難看,奴婢扶您進去歇著吧……」
「不。」郗月漓抬起頭,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堅定,「你替我做一件事,我院子西牆根下,第三塊青磚,你趁沒人注意,給我翻開來看看。」
青黛愣住了:「第三塊青磚?姑娘,那磚都是砌死了的……」
「去。」郗月漓的聲音輕但帶著命令的口吻,「拿小鏟子撬,撬不動就告訴我,我親自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說,嘴比腦子先動了,像有人替她說了出來。
可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腦子裡那個霧蒙蒙的地方忽然裂開一道縫,一道冷利的光從縫裡照進來,她看見一雙握刀的手,指尖滴血,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繩。
那畫面只閃了一瞬,快得像針扎了一下就抽走了。
郗月漓扶著門框站穩,手心全是冷汗。
「去。」她又說了一遍。
青黛咬了咬唇,抄起廊下一把種花的小鏟子跑了出去。
郗月漓轉過身往屋裡走,剛邁上第一級台階,膝蓋忽然一軟,整個人朝前栽去。
她撐住門框,指甲刮蹭進木屑,才堪堪穩住了身子。
胸腔里心臟跳得又急又亂,每一下都震得她耳膜發嗡,她靠著門框閉眼緩了幾息,才抬腳跨過。
郗月漓慢慢走回屋裡,在銅鏡前坐下,鏡中人鬢髮散亂,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可那雙眼睛裡有陌生的光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