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字牌


  方氏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吃藥,可那笑底下的意味已經刀刀見骨了。

  郗月漓坐在椅子上,她等方氏說完了最後一個字,才慢慢抬起眼來,日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整個人逆著光,臉上的表情藏在陰影里看不分明,

  可她開口的時候,聲音里纏著一層薄薄的、令人後背發寒的涼意,"母親說完了?"

  方氏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父親強娶你這件事,母親是想告訴我什麼?"郗月漓靠在椅背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鬆弛得像是聽了一出不太精彩的戲。

  "母親是想說,父親當初看上的是你的臉,所以現在也會因為你的臉心軟?」

  「可母親,你方才解了禁足出來,妝是重畫的、頭髮是新梳的,那條白綾勒出來的紅痕——"她抬手指了指方氏的頸側。

  "你拿胭脂蓋了,可你看,領口這兒還露著一道呢。你拿一條勒出來的印子,就想讓我信你在父親心裡重過他的官聲和臉面?"

  "至於掃地出門——"郗月漓忽然笑了,那笑容讓方氏後背的寒毛猛地豎了一下。

  "母親,我還真有點想看看,你打算怎麼把我掃地出門。上次你送我去莊子,宸王在後巷替我解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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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你找道士驅我的魂,宸王在祠堂里坐的椅子還沒涼透呢。今兒你又說要讓我被趕出去——母親,你要動手之前,最好先想想,宸王殿下會不會又恰好路過。"

  她說到"恰好路過"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近乎刻意的漫不經心。

  方氏的指尖已經在袖中攥緊了,宸王,昨夜祠堂里那尊大佛坐在那兒看完全程的背影她記得清清楚楚,那眼神里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母親,"郗月漓忽然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在方氏面前站定。

  她比方氏矮了半個頭,瘦得像一折就斷的竹枝,可她站到方氏面前的時候,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氣勢,讓方氏下意識往後仰了仰身子。

  "你說父親是強娶你的,你說你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你說你動不了。"郗月漓微微彎下腰,與方氏平視,那雙杏眼在日光里清得見底。

  "那你就儘管放馬過來。你下藥也好,請道士也好,你出什麼招,我接著。"

  "我這個人,「她直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方氏,」記性不好,可誰對我做了什麼,我身上留的疤會替我記住。"

  方氏仰頭看著她,日光從郗月漓背後傾瀉下來,把她瘦削的影子完完整整地罩在方氏身上。

  方氏忽然覺得呼吸困難,這個曾經縮在角落裡連話都不敢多說的病秧子,此刻站在她面前,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

  "好,好得很。"方氏站起來,碗裡的梨湯涼了,她端起來猛地潑在地上,白瓷盅往桌上一頓,發出一聲脆響。

  "漓姐兒,母親今兒就把話撂在這兒,你我之間,只能留一個。"

  她轉身往外走,腳步快而穩,可走到院門口時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栽倒,丫鬟扶住她的時候她甩開丫鬟的手,咬牙切齒地吐了兩個字:"扶什麼扶!"

  郗月芙正在院門外等著,看見母親臉色鐵青地出來,迎上去問:"娘,她怎麼說?她服軟了沒有?"

  方氏沒有回答,只是攥著女兒的手腕快步往前走,穿過月洞門時郗月芙掙了一下,回頭朝錦弦院的方向罵了一句:"郗月漓你不得好死!你就是個瘋子!你——"

  "啪"一聲脆響。

  郗月芙捂住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方氏。

  方氏的手還舉在半空,掌心泛紅,方才那一巴掌扇得用了全身的力氣。

  "你給我閉嘴。"方氏聲音壓得極低,眼尾通紅,"你嫌她還不夠盯著我們是不是?你喊什麼喊?她拿那根樹枝划過你臉的時候你忘了?"

  郗月芙捂著臉,眼淚唰地湧出來,可喉嚨里那聲哭喊被生生壓住了。

  她想起自己臉上那道從顴骨拉到下頜的血口子,想起郗月漓拿著枯枝站在院子裡時那雙冷得像淬了冰的眼睛,忽然打了個寒顫,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母女倆一前一後匆匆走回院子,方氏關上房門,把丫鬟全攆了出去。

  她坐在妝檯前面,從鏡子裡看著自己那張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底戾氣的臉,慢慢抬起手撫了撫頸側那道被胭脂蓋住的白綾勒痕。

  然後她拉開妝檯最底下的暗格,從裡面摸出一個小布包。

  展開來,裡面是一枚磨得發亮的黑鐵牌,牌面沒有任何標記,只在一角鏨了一個極淺的"暗"字。

  她攥著那枚鐵牌在掌心裡攥了很久,指節發白。

  "郗月漓,"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嘴唇翕動著,聲音細如蚊蚋,」你逼我的。"

  當夜,方氏的貼身嬤嬤張氏從郗府後門出去,拐進了一條沒有燈火的暗巷。

  巷子深處一扇半掩的木門後面,有人接過了她遞出去的黑鐵牌,又問了一句:"什麼人?什麼價?"

  張氏壓著嗓子說:"郗家嫡長女,一介病弱女流,手腳乾淨些,別留痕跡。價錢好說。"

  門裡面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沙啞的嗓音從門縫裡透出來:"三天。"

  張氏點點頭,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她走得急,沒有發現巷口對面的屋脊上,有一道極淡的玄色人影伏在瓦楞之間,將方才那枚黑鐵牌遞出去的畫面盡收眼底。

  第二天上午,郗月漓正在屋裡整理東西,都記錄下來,以防缺東少西的,自己發病後就忘記了。

  忽然一陣沒來由的眩暈湧上來,眼前像被人塞進了一張摺疊的紙條。

  那紙條是虛的,攥不住也摸不著,可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地浮在視線的正中央,筆畫潦草,像是從什麼暗處截來的線報。

  "芙求見鄧硯之,鄧閉門不見。"

  那畫面只閃了不到兩息的功夫就散了,郗月漓扶著桌沿緩了緩神,額角薄薄一層冷汗。

  她不記得自己從哪裡看過這張紙條,更不記得什麼時候有人給她遞過這種東西。可她心裡有一種篤定,那是真的。

  果然,晚膳剛過,青黛從外面提了熱水進來,放下銅壺便湊到自家姑娘耳邊。

  "姑娘,您猜怎麼著?二姑娘今兒早晨就出府了,去了鄧府找鄧公子,被人家堵在門外頭連門都沒讓進。」

  「鄧家出來個管事說『我家公子說了,退婚便是退婚,與郗家再無瓜葛,請二姑娘自重』。"

  青黛邊說邊比劃,眉飛色舞地:"二姑娘在鄧府後門哭了大半個時辰,丫鬟拉都拉不走,後來還是張嬤嬤趕過去把人架回來的。"

  郗月漓聽完,心裡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她中午就知道了郗月芙的事,那時她甚至還未被架回郗府,她的腦子裡,有人在提前給她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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