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解其意
她從錢箱裡取出幾塊碎銀，推到沈煜面前：「從明天起，你換上一身普通的衣服，不要來書室了。我給你放假，工錢照發。」
「江姐姐？」沈煜不解。
「你的任務，就是去玩。」江枕雪的眼中閃著精光，「去蒲縣最大的茶樓，去人最多的酒肆，去那些南來北往的客商和本地閒漢最愛扎堆的地方。每日去點上一壺最便宜的茶，一碟花生米，坐上一天。」
康明晏聽得雲裡霧裡，沈煜卻隱約明白了什麼。
「你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問，就坐在角落裡，豎起耳朵聽。」江枕雪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聽他們聊奇聞異事，聊東家長西家短，尤其，是聽他們聊關於官府，關於這位林通判的任何事。哪怕是隻言片語的抱怨，哪怕是看似不經意的提及，你都要牢牢記在心裡，回來告訴我。」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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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官員若真有問題，蛛絲馬跡必然會流傳於市井之間。官面上查不到的東西，這些三教九流的閒談里，反而可能藏著最真實的線索。
這便是她對付林如玉的第一步——釜底抽薪。
「我明白了。」沈煜的眼中燃起一簇火焰，他鄭重地將那幾塊碎銀收好，像是接下了一道軍令，「江姐姐放心，我一定辦好。」
「去吧。」江枕雪揮了揮手，「記住，安全第一，切不可暴露自己。」
看著沈煜離去的背影，江枕雪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夜色漸濃，街上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勾勒出蒲縣安寧的輪廓。
可在這片安寧之下，又有多少見不得光的齷齪正在涌動？
她很清楚，自己走的這一步棋，兇險萬分。她穿來此地，只想安身立命，賺夠資本，好擺脫那個男人的陰影。可麻煩卻總是不請自來。
原主的性格，或許會選擇忍氣吞聲，委曲求全。但她不是原主。
她的信條里，從來沒有「算了」兩個字。
林如玉以為她是個可以隨意欺辱的弱女子，那她就讓他，也讓所有想打她主意的人看看，兔子急了，也是會咬人的。更何況，她從來就不是一隻溫順的兔子。
自己絕不可能讓對方影響到自身，她的報復心，未必比別人少。這種仗著爹的權勢胡作非為的傢伙，正好給了她一個把柄。
別人不敢搞，她敢。
既然他這麼想讓她身敗名裂，那她就先讓他嘗嘗，從雲端跌落泥潭，是什麼滋味。
她微微眯起眼，心中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小說里雖然沒寫過林如玉這種不入流的配角，但人性的貪婪與愚蠢，到哪裡都是一樣的。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點。
而她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個弱點，然後，狠狠地，一擊致命。
林如玉在府中氣得發狂，他最珍愛的一套前朝官窯茶具，被他盡數砸成了碎片。
「妖女！賤人！」
他俊秀的臉因極度的憤怒而扭曲，眼底布滿了血絲，再無半分平日的翩翩風度。
尖嘴猴腮的跟班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林少息怒……我們也沒想到，那群窮酸書生，竟然會為了一個女人跟我們作對……」
「作對？」林如玉一腳踹翻身邊的矮凳，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們也配！」
他原以為，只要動用一點手段，就能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跪地求饒。沒想到，她非但沒求饒，反而用最激烈的方式，將了他一軍。
現在整個蒲縣都在傳，他林如玉仗勢欺人，逼得一個弱女子拔劍自刎。他成了所有讀書人口誅筆伐的對象，名聲臭不可聞。
「她不是要玩嗎？」林如玉的眼中閃過一絲狠毒的決絕，「本公子就陪她玩到底！硬的不行，就來陰的。去，給我查！查她那間破店的房契地契，查她每日的流水進項，查她用的所有東西的來路！我就不信，她一個外來戶，能做得天衣無縫，沒有半點把柄！」
「是，是！小的這就去辦！」跟班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林如玉看著窗外，眼神陰沉得可怕。江枕雪，你等著，我不僅要讓你身敗名裂，我還要讓你一無所有！
與此同時，蒲縣最熱鬧的「悅來茶館」里，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著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少年。
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眉目清秀，只是皮膚被曬得有些黑，他面前只擺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一碟鹽水花生。
這少年，正是沈煜。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聽的是風花雪月，商賈趣聞。
第二天，他聽的是張家長李家短，鄰里糾紛。
直到第三天下午，他等的魚，終於咬鉤了。
鄰桌坐著兩個一看就是走南闖北的行商，其中一個壓低了聲音，對另一個感嘆：「老哥，你聽說了嗎？咱們澧州府，最近不太平啊。」
「怎麼說？」
「就說那雲陽縣的王家，世代做絲綢生意的，家大業大，不知怎麼的，一夜之間就資金周轉不開了，偌大的家業，被一個神秘的東家以三成的市價給盤了去！」
「嘶——這麼狠？這是趁火打劫啊！王家就沒去官府告？」
「告？怎麼告？」那商人冷笑一聲，「我可聽說了，那神秘東家的背後，站著的就是咱們澧州府的通判大人。王家那批貨，就是被官府以『違禁』的名頭給扣下的，這才斷了資金鍊。你說，這官司怎麼打？」
「我的天……官字兩張口，真是惹不起，惹不起。」
沈煜端起茶杯的手，穩如磐石，但垂下的眼帘，卻掩蓋了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他不動聲色地聽著，直到那兩個商人結帳離開，他才將最後一口茶喝盡，丟下幾個銅板，悄無聲息地匯入了街上的人流。
夜深人靜，金榜題名自習室的後院。
沈煜將白天聽到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給了江枕雪。
「雲陽王家，絲綢生意，被官府扣貨，低價盤走……」江枕雪的指尖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腦中那張無形的大網，漸漸清晰起來。
她抬眸看向沈煜：「小煜，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