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林菀離開京市那天,李建國一家照例過日子,並沒有人在意家裡少了個大活人。

  第二天一大早,馬月娥就帶著李秀秀來到吳廠長家。

  「廠長,林菀今天滿十八歲,能接她爸的班了。可她畢竟是個瞎子,在廠里只會給領導添麻煩,不如把這個工作機會讓給秀秀……」

  「這不符合規定。」吳廠長眸色驟冷,直接打斷她。

  馬月娥眼圈倏地泛紅,「廠長,我知道你心疼林菀。可我們家的情況擺在這兒呢。秀秀沒有工作就得去下鄉,林菀占著這個名額又不能給廠里做貢獻,這不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嗎?還不如……」

  「還不如什麼?菀菀眼睛看不見,這份工作是她唯一的活路。你是她親媽,卻親手把她的活路斷了,你讓她後半輩子怎麼活?」

  「她不是要嫁到鄉下去嗎?婆家還能不給她飯吃?」

  「你一分錢嫁妝不給,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給她買。她就這麼嫁過去,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那也是她的命,我能有什麼辦法?」馬月娥哭得梨花帶雨,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是她一樣。

  吳廠長嘆口氣,「工作的事你就別惦記了,菀菀已經主動放棄,去鄉下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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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放棄?」馬月娥噌地站起來,尖聲質問,「這麼大的事她跟誰商量了?誰同意她放棄的?」

  「你把她的工作送人,跟她商量了嗎?」

  「我是她媽!她的命都是我給的,要她一份工作怎麼了?她這是想造反!」

  「行了。」吳廠長不耐煩地擺擺手,「這件事到此為止,回去吧。」

  無奈,馬月娥只能失魂落魄地離開吳廠長家。

  李秀秀怨毒地盯著她的後背,「你這個沒用的女人,連份工作都看不住,活著還有什麼用?」

  馬月娥猝不及防地被她推了一把,重重摔在地上,手上擦掉一大塊皮,疼得她直抽冷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秀秀,你幹什麼?我可是你媽。」

  「可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在我家就是個免費保姆,叫你一聲媽還真把自己當個人了。」李秀秀眼裡滿是怨恨和鄙夷。

  「你怎麼可以這麼跟我說話?我那麼疼你……」

  「呸!誰稀罕。」李秀秀啐了一口,轉身就走。

  馬月娥愣在原地,半天才回過神。

  「秀秀一定是被林菀那死丫頭氣昏頭了,我那麼疼她,她怎麼會真的恨我?小孩子鬧脾氣而已。」

  馬月娥就這樣把自己哄好了,齜牙咧嘴地爬起來去上班。

  可剛走進廠門口就被李建國攔住,「怎麼樣?工作定下來了嗎?」

  「沒有,林菀那死丫頭放棄了工作指標,還偷跑到鄉下去了。」馬月娥舉起受傷的手,眼圈泛紅。

  之前,她每次這樣賣慘,李建國都會立刻把她攬進懷裡安慰,直到把她鬨笑為止。

  「啪!」

  可這次,李建國看都沒看她的手,直接揮手打開,「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不是說今天一定能把工作指標要過來嗎?耍老子?」

  「建國,我們再想辦法,總會……」

  「那你倒是去想啊!」李建國指著她的鼻子,「如果今天拿不到工作指標,你就別回來了。」

  馬月娥嚇傻了,跟李建國一起生活了十幾年,他總是文質彬彬,脾氣好的像團棉花。

  眼前這個目光兇狠,面容扭曲的男人讓她既害怕又陌生。

  可轉念一想,誰家閨女要下鄉了能不著急?他一定是氣糊塗了。

  馬月娥又一次把自己哄好了,去醫務室處理一下手上的傷,就去車間上班。

  想著等晚上下班,李建國的氣一定也消了。

  到時候再商量工作的事。

  只是,街道辦沒給她時間,當天下午下鄉通知就送到了家。

  馬月娥下班後特意去了一趟供銷社,買了半斤五花肉,想著回去做點兒好吃的哄哄那對父女。

  可剛進家門,臉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李建國陰狠的面容在眼前放大,「沒用的臭娘們,連個瞎子都看不住。現在好了,下鄉通知都送來了,看看你幹的好事!」

  馬月娥被打蒙了,手裡的五花肉飛出去老遠,人也站立不穩重重撞到門框上,額頭立刻滲出血來。

  可李建國看都沒看她一眼,只顧著把家裡的錢票都塞給李秀秀,生怕她下鄉後吃苦。

  馬月娥捂著腫得老高的臉,挪進廚房去做飯。

  「秀秀馬上就要下鄉了,換了哪個當爸的會不著急?我得體諒他。」

  李秀秀狠狠瞪著廚房裡忙碌的背影,咬牙切齒,「爸,這個賤女人留著還有什麼用?把她趕出去!」

  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把利刃狠狠扎在馬月娥心上。

  李建國只是哼了一聲,繼續幫李秀秀收拾東西,叮囑她一定要注意安全,照顧好自己。

  「你放心,不出一年,爸一定接你回城。」

  這話,馬月娥和李秀秀都沒信。

  畢竟,李建國只是紡織廠里一個普普通通的後勤人員,除了一張能說會道的嘴,好像也沒什麼特長。

  這頓飯,一家人吃得異常沉默。

  此刻,待在向陽大隊的林菀對李家的事一無所知。

  她正盤腿坐在炕上,托著腮,苦思冥想怎麼賺功德值。

  陸斯年慢慢挪了進來,「喜糖發了,全村人都知道咱倆是兩口子。今晚……我不能睡大哥那屋了。」

  「這麼大的炕,咱倆一人睡一邊。」林菀不以為意地擺擺手,「那個,你不打呼嚕吧?」

  「不打,不打,我睡覺可老實了,肯定擠不著你。」

  陸斯年慌亂地往旁邊挪了挪,根本不敢抬頭看她。

  東北的大炕占了半間屋子,擠擠睡四五個人都沒問題。

  林菀壓根沒多想。

  兩個人一人一邊躺下,中間隔著十萬八千里。

  林菀很快就呼吸均勻,沉入夢鄉。

  陸斯年卻緊繃著身子,心臟在胸腔里擂著戰鼓,好像隨時準備衝鋒。

  鼻底瓢著若有似無的香氣,勾得他氣血上涌,口乾舌燥。

  「唉!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陸斯年又往牆邊靠了靠,冰涼的牆壁讓他的呼吸順暢了些。

  「哐!哐!哐!」

  「野豬下山啦!」

  突然,外面鑼聲震天,腳步聲雜亂,還參雜著驚恐的叫聲。

  陸斯年一個鯉魚打挺,從炕上彈起來,三兩下把衣服穿好。

  林菀也驚得坐起來,神色迷茫,「怎麼了?」

  「關好門,千萬別出去。」陸斯年拿起牆上的獵槍就往外沖。

  林菀伸手抓了個空,只能大喊,「把踏雪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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