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農機廠就是一個奇蹟
「那個小楊啊，客套就不必了，你把你們農機廠的情況，給林廳長介紹介紹。」
贛省重工廳辦公室主任李國海，掐著腰，神色略帶得意。
這麼多年了，終於是揚眉吐氣了一把，爽！
李國海雖是重工廳辦公室主任，林城沒來之前，那是妥妥的一把手。
可贛省重工業實力薄弱，重工廳常年兜里空空，既沒有專項扶持資金，也沒有調配技術人員的權限，外出辦事處處低人一頭，走到哪兒都不招人待見。
尤其是鴻德農機廠，面上歸重工廳管轄，私底下壓根沒把他這個主任放在眼裡。
以往李國海帶隊下廠視察，廠里雞鴨魚肉擺上一桌好酒好菜好生招待，廠長楊衛紅心裡打的算盤清清楚楚，無非是借著人情，盼著重工廳撥付設備維修款、調配資深技工。
可每回酒足飯飽，面對楊衛紅一肚子的難處與訴求，李國海都是兩手一攤，直白吐出四個字：「沒錢，沒人。」
幾次三番下來，楊衛紅一腔指望盡數落空，好處半點撈不著，廠里還要額外貼補伙食、物資開銷。
人不能永遠的吃虧上當，等以後李國海再帶隊來視察，楊衛紅根本就不出面，隨便安排一個小科員就給打發了。
可今天不一樣，李國海是跟著林城一起來的，手裡握著八百萬美元的專項資金，那是底氣十足啊！
楊衛紅知道這次省里是動了真格了，打算大力發展重工業。
這位新來的副廳長，跟李國海那個光板司令不一樣，手握實權，他自然是不敢怠慢。
得知領導要來視察，楊衛紅天剛亮就收拾妥當，親自守在廠區大門口等候，態度恭敬至極。
可在看清林城模樣的那一瞬，他原本熱切喜悅的心情，瞬間涼了半截。
太年輕了。
年輕得過分，甚至透著一股剛出校門的青澀。
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樸素的幹部制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可放在深耕工業幾十年、摸爬滾打半輩子的楊衛紅眼裡，實在太過稚嫩。
楊衛紅心底瞬間湧上幾分輕視與恍惚。
他原本以為，省里砸出驚天巨款、破格提拔的重工廳副廳長，必定是頭髮花白、深耕行業多年、經驗老道的老技術幹部、老領導。
沒想到居然是這麼一個乳臭未乾的年輕人。
一瞬間，他心裡大半的敬畏悄然散去，暗自搖頭。
怕是省里沒人可用，隨便找個年輕人掛職鍍金、混履歷罷了。
但看在對方手裡還握著八百萬美元的份上，楊衛紅還是堆起恭敬的神色，「林廳長，李主任，歡迎二位領導蒞臨我廠視察工作。」
林城簡單的跟對方寒暄了幾句，便提出要參觀一下工廠。
楊衛紅連忙點頭應下，一邊在頭前帶路一邊介紹起了工廠的現狀。
「林廳長，我們廠現在主營的業務有手扶拖拉機，小馬力四輪拖拉機，農用車斗。除此之外還有農用抽水泵、飼料粉碎機、穀物脫粒機、鏵式犁、旋耕機這些常規田間機具。」
「我們廠不僅產品齊全，訂單更是多到供不應求，每年營收足有上千萬……」
「訂單飽滿、營收千萬，淨利潤卻始終卡在九十萬上下，楊廠長，這個你不解釋一下麼？」
林城淡淡的一句話，便戳破了對方虛胖的流水，極低的利潤。
楊衛紅面對這個話題也毫不避諱，直言道，「我正想跟您匯報這事呢！」
他長嘆了一聲後說道，「林廳長，敢情贛省重工業不齊全，所有原材料都需要從外省調貨，遠距離運輸，再加上層層中轉，這成本自然也就上來了。」
「再加上廠里的退貨率居高不下，利潤自然也就低了。」
李國海皺著眉頭追問道，「東西都已經賣出去了，哪還有退貨的道理。」
林城餘光掃了一眼李國海，「這是國營工廠，不是強盜，產品不合格，自然是要退貨的。」
一句話說得簡單直白，卻堵得李國海啞口無言，訥訥點頭不再多言。
楊衛紅臉色微僵，連忙順著話頭繼續訴苦。
「還是林廳長說得通透。就是這個道理！加工出來的農機設備，發動機經常會出現動力不足、密封滲漏的問題。農戶用著不順手，自然就大批量往廠里退，我們也只能被動承受損耗。」
「也就在昨天，廠里又被退回來了一批農用車斗，」
林城接過楊衛紅遞過來的香菸，點燃後淡淡的說道，「發動機動力不足，密封滲漏，那是因為精加工的程度不夠。」
「你們廠的曲軸、缸套加工設備，還是沿用七十年代初期的老舊設備，導軌磨損、主軸跳動超標，加工公差早就超出了行業允許範圍。」
「公差大，配合間隙就大，熱機之後膨脹偏差超標，自然會滲油、漏氣、動力衰減。」
楊衛紅有些震驚的看向林城，這些病因，可是廠里的技術人員，研究了數個月才找出來的。
他剛剛就只是在車間轉了一圈，就全知道了？
這一刻，楊衛紅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先前心底那點輕視、那點「掛職鍍金、乳臭未乾」的念頭，瞬間被徹底碾碎，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緊跟著就聽到林城話鋒一轉：「農用車斗卻是用不到這些高精尖設備，只是簡單的切割，焊接，為什麼還會被退貨？」
楊衛紅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這，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技術科的人已經在找原因了，相信很快就能……」
「不必了，帶我去看看。」林城抬手打斷，示意楊衛紅在頭前帶路。
鴻德農機廠後場，露天空地上整齊停放著十幾台被退回的農用車斗。
這些車斗外觀看著完好，漆面完整、側板規整，肉眼看不出明顯破損，卻全都有一個統一的致命毛病——底部承重主梁開裂、焊縫崩斷。
技術科科長薛哲，只是簡單的檢查了一遍，便將問題歸結於板材不合格，農戶重載野蠻使用。
他的解決辦法也很簡單，把開裂的主梁重新焊補打磨，加裝鋼板，再刷上一層新漆，簡單糊弄修補之後，直接二次入庫，等著下次發貨。
遠處的林城，聽到薛哲的解決辦法之後，無奈的搖了搖頭。
身為技術科的科長，卻是一個不懂工藝，不懂結構的外行，只知道一味的加厚鋼板，盲目補強。
看似加固，實則本末倒置，越修越廢。
加厚鋼板只會增加梁體自重，增大集中載荷。
原本均勻分散的壓力變得更加極端。
沒有消除內部應力，沒有優化橋架結構，只靠死堆鋼材硬頂，短期看著牢固，一旦下地重載顛簸，新舊受力層相互拉扯，斷裂速度只會更快、更徹底。
讓這樣的一個外行來領導技術科，工廠竟然每年都還能有盈餘，倒也是一個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