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賣身契
那秦媽媽是王氏從娘家帶來的陪房,管著府中後花園的花花草草,平日裡看著倒是老實,也不想王氏其他的陪房一樣招搖。
她跪在地上磕磕絆絆地編著說辭,前言不搭後語,漏洞大得嚇人,這齣鬧劇到底是誰在自導自演,在場的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夏寧將目光從伏地抹淚的秦媽媽身上滑到表情難辨的王氏臉上,最後靜靜地望向厲澤謙。
書房這邊的動靜鬧得大,院子門口已經探頭探腦地擠了一圈看熱鬧的小丫鬟,個個豎著耳朵支著脖子。厲澤謙餘光掃見那些晃來晃去的人影,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侯爺,都怪妾身馭下不利,才養出了這樣的惡僕。請侯爺責罰。」王氏適時開口,滿臉痛心疾首,像被最信任的心腹背刺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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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澤謙定定看了她半晌,看得王氏有些心虛,他又掃了一眼院子外來來回回的人影,一隻手握了握拳頭,對著院子外揚聲道
「秦媽媽心思歹毒,使計陷害珠簾李明,當眾杖刑百下,行刑後發賣出府。」他說完轉向王氏,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餘光卻不自覺地掠過牆角那個面色蒼白的少女。
他不敢細看,只能將視線收回來釘在王氏面上,壓低了嗓音,卻還給王氏留下顏面:「身為主母,馭下不嚴、遇事糊塗、罪責亂定,你便在自己院中禁足一段日子罷。左右管家之事也有厲媽媽在,不必你操心了。」
王氏方才還為他肯在下人面前給她留臉面而暗自得意,轉瞬便被這道冷冰冰的處置打得手腳發涼。
當著滿屋子下人的面,還是在那夏寧面前,
她臊得一張臉刷地白了,他如鷹般的厲眸中情緒沉沉,仿佛洞察一切般,讓她膽戰心驚。他分明是看穿了,卻偏要在眾人面前替她遮掩,這比當面拆穿更讓她難堪。
「是……妾身領罰。」她咬著後槽牙福了身子,聲音細得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鬧劇眼見著要收場了。
夏寧心裡清楚,對王氏這樣的處置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可厲澤謙沒法不這樣辦,王氏是侯府的主母,若為了幾個下人把她定為這齣齷齪戲碼的主犯,不說她往後在下人面前威嚴掃地,明日這齣家醜便能傳遍京城。出了這樣一位主母,整個侯府的臉面都要跟著塌下去。
厲澤謙低聲警告完王氏,鬼使神差地朝牆根那邊看了一眼。
她也在望著他,面色十分平靜,好似沒有半分被委屈的不甘,只是用那雙清澈黑亮的眸子直直地與他對視。
她肩上那片血色太過刺目。他別開眼正要跨出門去喚厲蒙請大夫,就聽得身後響起「撲通」一聲。
他猛地轉頭,半邊衣衫都被染紅的少女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朝他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頭,聲線低而穩:「侯爺當初許諾奴婢的約定,還作數麼?」
他的面色倏地沉了下來。他知道這樣處置是委屈了她,可憑她一個通房丫鬟,難道還能讓王氏認下這等醜事、讓侯府顏面掃地麼?
「作數。」他薄唇里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凌厲的眉梢微微挑起,一字一頓,「你確定要現在用?」
「確定。」
她猛地抬起頭來,那雙眸子亮得像被水洗過的黑曜石,每句話他都能得清清楚楚,「奴婢求侯爺給奴婢一個恩典——求侯爺放出奴婢家人的賣身契,讓奴婢一家人脫了奴籍。」
她明明身子已經撐不住了,跪都跪得搖搖晃晃,卻倔強地仰著頭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她卻仰著頭,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抿起的唇角帶出了些他從前未曾發現的、藏在謙卑中的倔強。
兩人隔著半間屋子靜靜地對視。窗外有風穿堂而過,吹得她額前碎發微微拂動。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厲澤謙抿緊的薄唇張了張,聲線有些乾澀:「好,我答應你。」
「侯爺……"王氏急切地喚了一聲。
夏寧偏在這當口求這個恩典,不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訴所有人是她陷害的李明嗎?何況把李家一家人放出去,今後她拿什麼拿捏這個丫頭?可她對上厲澤謙扭頭掃過來的那道陰沉嚴厲的視線,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夏寧!夏寧你沒事吧——」
李明焦急的喊聲讓厲澤謙倏地轉過頭去。方才還跪得筆直的少女此刻已經軟軟地倒在了冰涼的地面上,嬌小的身子怕冷似的蜷成一團,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緊緊閉著,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片淺淡的陰影。
李明一把將她摟住,手忙腳亂地按著她肩上的傷口止血,他粗布衣裳上打著補丁,經歷了這番折騰更顯得狼狽。
厲澤謙穿著錦袍站在一旁,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心底卻無端生出一絲,他自己也辨不清來處的歆羨。
春日的光明媚而慵懶,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切成零散的光斑。
書房的院子外依舊花紅柳綠,只是再也聽不到珠簾那把清脆的大嗓門了。
夏寧撫了撫肩上那道重新結了痂的傷口,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慢慢抿了一口。
那件事之後,珠簾雖然是被陷害的,卻也沒法再留在厲澤謙身邊做通房丫鬟了。厲媽媽給她配了侯府名下田莊上的一個莊頭,她匆匆忙忙地收拾了幾件衣裳便離了府,連告別的功夫都沒來得及。
厲澤謙倒是實實在在地兌現了承諾,把李家一家人的賣身契都還了回來。
如今除了夏寧自己,李家上下便都是良民了。比起從前身家性命都系在主家一念之間的日子,到底好了不知多少。
拿到賣身契那天,她把原主這些年攢下的私房銀子和自己這段時日領的月例一股腦兒地包起來,悉數塞進了李明手裡,讓他帶著爹娘離開京城,尋個宜居的小城安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