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我傷害過她，我這輩子都沒有辦法跟自己和解
雨是傍晚開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雨點砸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周耀把車停在路邊，沒有熄火，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掃著擋風玻璃，窗外的街景在模糊和清晰之間來回切換，他看著前面那盞紅燈，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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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見到雲沐芊，是在秦棲寒的公司，第一次見面就被她的大方自信折服，他是周家少爺，公司上下都把他當小孩哄，只有她跟他說話的時候會把他當成一個大人。
他離開之後，助理還追了出來，說秘書小姐給您泡了一杯咖啡，他接過，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看著床頭柜上那個已經喝空了洗乾淨的咖啡杯，覺得自己大概是被一杯咖啡收買了。
之後他們開始慢慢熟悉起來，約著吃了幾次飯，聊了很多有的沒的。
雲沐芊跟他見過的其他女孩不一樣，她聽人說話的時候是真的在聽，目光落在你臉上，不飄不閃，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下，讓你覺得你說的每句話她都接住了。
她溫柔，但那種溫柔不是刻意的，是滲透在每一個細節里的。
有一次他跟她抱怨家裡管得太嚴，說他又不是小孩了，他媽還每天晚上打電話問他回不回家吃飯。
雲沐芊只是安靜地倒了杯水放在他手邊，說」你的家人愛你才會這樣，等你再長大一點就好啦」。
那個」啦」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哄人的味道，像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小孩。他當時心裡那點不滿一下子就散了，甚至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她從來沒跟他說過什麼重話，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就只是跟他在一起，聊電影、聊書、聊他最近在聽什麼歌，他覺得她乾淨，一眼能望到底，她也不圖他的錢，什麼都不圖。
可今晚，他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情。
雨越下越大。周耀把車停在了雲沐芊住的小區外面，熄了火。
他沒有帶傘，打開車門的時候雨瞬間就把他淋透了。
雨水從他的頭髮往下淌，順著額頭流過眉骨，滑進眼睛裡，澀得他眯了一下眼。他關了車門鎖了車，站在雨里看著那棟樓的輪廓。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個瘦瘦的短髮女生被他推了一把之後蹲在地上撿課本的樣子。那天她穿著藍白色的校服，袖口有一小塊洗得發白的痕跡。
她書包帶子斷了之後她也沒有撿那個書包，只是把散出來的課本一本一本摞好，抱在懷裡，然後站起來走了。
後來他偶爾還會在校園裡看見她。
她走路總是一個人，低著頭的，跟誰也不說話。
課間操的時候她會站在隊伍最後一排，前面的人擋住了她大半張臉。食堂里她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擺著一份最簡單的飯菜，吃得很慢，偶爾抬起頭看一眼窗外的梧桐樹，然後繼續吃。
後來遇見她，他也總喜歡欺負她，他那時什麼都不懂，覺得沒什麼事，但現在他恨不得殺了自己。
她那時候叫蔣小花，他在心裡念了一遍這三個字，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那張臉跟雲沐芊的臉疊在一起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
他從來沒有認真回憶過蔣小花的眼睛，但此刻他站在這棟樓下，突然一切都回想得很真切。
他一步一步走進單元門，電梯裡的不鏽鋼壁面映出他狼狽的樣子，頭髮貼在額頭上，襯衫濕透了黏在皮膚上，水順著褲腳淌到地上，在腳邊洇開一小灘。
他給雲沐芊打電話，她立刻下樓，手裡撐著把傘，只見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米色毛衣，頭髮鬆散地披著，看見他這副樣子愣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來。
」周耀？你怎麼濕成這樣——」
她踮起腳尖，用自己的袖子輕輕擦著他濕透的頭髮，力道很輕，從額頭擦到耳後，一下一下的。
」你也不打傘，」她一邊擦一邊說，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下雨天要躲雨呀。」
明知道她現在對他溫柔是在利用他，讓他信任她，但他也心甘情願。
她擦完頭髮，又伸手去擦他臉上的雨水，她微微仰頭看著他的時候，暖光落進她瞳仁里，在深褐色的虹膜上碎成細小的光點。
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注視過一個人的眼睛。
他忽然知道自己確定了。
就是她。
他從前從來沒有認真看過蔣小花的眼睛，因為他那時候根本不在乎她長什麼樣。
但此刻他注視著雲沐芊，看著她眼底那種溫柔的、讓他安心的光，他忽然意識到一個他從前怎麼也想不通的事情，他為什麼會覺得雲沐芊這麼熟悉，那種熟悉感從他們第一次見面就有了。
那熟悉感不是來自雲沐芊，是來自蔣小花。
那個被他推倒在地上、蹲下去撿課本的女生，在起身離開之前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短暫得幾乎不存在，但他身體裡某個地方記住了。
她就是蔣小花。
換了名字，換了臉，換了整個人生，但她眼睛裡的那種東西沒有變。那種安靜的、不卑不亢的光。
」你怎麼了。」雲沐芊看著他，」怎麼不說話？」
周耀沒有回答。他伸出手臂，一把把她攬進了懷裡。
雲沐芊被他抱得猝不及防，身體微微僵了一下，手裡的雨傘掉在地上，她被他整個圈在懷裡，臉貼在他濕透的胸口，她想掙開，但他抱得太緊，緊到她能感覺到他胸腔里的心跳。
」周耀——」
」對不起。」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落下來，悶在雨聲里，帶著濃重的鼻音。
雨水還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滴，落在她的肩膀上，滲進她的毛衣。
」我以前做過很多愚蠢的事情。」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斷斷續續的，」很多很多。我不知道怎麼說。但我現在知道錯了。我知道得太晚了。但我是真的知道錯了。」
雲沐芊被他抱著，身體慢慢從僵硬中軟下來。她垂著的手慢慢抬起來，手指輕輕攥住了他後背濕透的襯衫布料，攥得很輕，像是不知道該不該攥緊。
」你做什麼了。」她的聲音從貼著他胸口的位置傳上來，悶悶的。
周耀沒有回答，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像很多年前那個下午一樣，從走廊盡頭走出去，然後消失得乾乾淨淨。
」對不起。」他一遍一遍地說，聲音越來越輕，最後那三個字消失在雨聲里，只剩下他微微顫抖的呼吸和她掌心下那個劇烈跳動的心口。
雨還在下，門廊的燈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地上，分不清誰是誰的。
雲沐芊被他摟在懷裡，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問他為什麼道歉，只是安靜地站在他懷裡，頭頂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磚上，她只是說:
」你站在雨里小心會感冒。」
周耀閉著眼，他決定不問。決定不戳破。如果她願意繼續用雲沐芊這張臉、這個名字、這整個人生來面對他，那他就當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這是他欠她的，她怎麼利用她都行。
哪怕她給他的每一分溫柔都是假的，哪怕她每次對他笑的時候心裡都在計算下一步該怎麼走，他也認了。
現在他站在這裡，被雨淋透了，她踮起腳給他擦了臉上的水，哪怕是假的，他也覺得這輩子值了。
她讓他放手，先進屋躲雨，但是周耀沒放，他把臉埋在她肩窩裡，額頭上濕冷的髮絲貼著她的脖頸，聲音悶而啞：
「你太好了。」
他的肩膀在發抖，「你對我太好了，你不應該對我這麼好的。」
雲沐芊的手從他後背慢慢抬起來，落在他後腦勺上，手指穿過他濕透的頭髮，輕聲安撫他:
「怎麼了，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周耀沒有回答，他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那些事意味著什麼，他只是覺得姐姐不喜歡的人自己也不該喜歡，覺得那個人礙眼、多餘、討人嫌，覺得跟著姐姐一起讓她難堪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可是現在，他真的恨死自己了。
當他站在雨夜裡抱著雲沐芊的時候，那些記憶像倒灌的海水一樣涌回來，淹沒了他的胸口，他覺得自己不配再活下去了。
「周耀，」她輕輕出聲，「你遇到什麼事了，你可以跟我說。」
周耀搖了搖頭，額頭蹭在她肩窩裡，濕漉漉的頭髮把她的毛衣洇出一大片水痕，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在發抖，他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我以前……做過一些事。我現在想起來，我很後悔。」
雲沐芊的手停了一瞬，「誰年輕的時候沒做過錯事。」
「我的不是普通的錯。」他說，「是很差勁的，很差勁。」
雲沐芊沉默了一會兒，雨從屋檐上淌下來，她輕聲說：「那你以後不再做了就好了。」
周耀的鼻子猛地一酸，他把臉從她肩窩裡抬起來，眼睛通紅，眼眶裡蓄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他看著雲沐芊的臉，「你看著我，」
他啞著嗓子說，「你看著我，告訴我你不恨我。」
雲沐芊眨了眨眼，「我為什麼要恨你。」
」你說吧，就說一聲。」
」我不恨你。」
他把額頭抵在她額頭上，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一深一淺，他閉著眼，聲音碎得不成樣子：「你太好了。」
「你真的……太好了。好到我不配。」
雲沐芊的手落在他臉頰上，掌心貼著他濕冷的皮膚，拇指輕輕蹭過他顴骨上沾著的雨水，她的掌心是暖的，暖得讓人想要流淚。
極度的痛苦將他撕扯成兩半，他意識到，自己這輩子都沒有辦法跟自己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