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周耀番外】


  周耀出生那年,是周家最如日中天的一段時間。

  他爸那天從產房外面衝進來,西裝都沒來得及換,他媽躺在病床上虛弱地笑,旁邊六歲的周雪踮著腳尖趴在嬰兒床的欄杆上,伸手想去戳弟弟的臉,說弟弟長得好醜。

  前往🎆sto🍍55.com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她媽笑得傷口都疼了,但還是笑著糾正她:

  」不能這麼說弟弟,他會長開的。」

  周耀確實長開了。滿月的時候已經白白胖胖,眼睛又大又圓,睫毛長得像兩把小扇子。

  周雪從那時候起就改了口,逢人就說」我弟弟是最好看的」,還把自己的糖果偷偷藏起來留給弟弟。

  周家上下都寵他,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七大姑八大姨、保姆司機管家,沒有一個不把他捧在手心裡的。

  他爸雖然忙,但只要回家就把他架在脖子上在客廳里轉圈,他媽更是走到哪裡都牽著他的手,生怕他磕了碰了。

  他小時候以為全世界都是這樣的。

  以為每個人家裡都有穿不完的新衣服、堆滿一整個房間的玩具、永遠吃不完的零食,以為每個小孩過生日的時候都會有一整面牆的汽球和一座三層高的蛋糕。

  他高中的時候,就徹底長成了一個標準的富家子弟。

  長得高,白淨帥氣,眉眼繼承了周家優良的基因,笑起來的時候帶著一點被慣出來的痞氣和漫不經心,他進了本市最好的私立高中,穿著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校服,手腕上戴著一塊昂貴的表。

  他在學校里混得很開,打球好,長得帥,家裡有錢,性格也不招人煩,身邊圍著一群跟他差不多的少爺小姐們。

  當然也包括他姐。

  周雪比他高兩屆,在這所學校里幾乎是橫著走的存在。

  周家大小姐的名頭擺在那裡,老師見了都要客氣三分,學生會長見了她都得讓路。她身邊常年跟著幾個跟班,男男女女都有,家境都不差,但都自覺地圍著她轉。

  周雪在學校的地位像一個看不見的圓圈,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圈子的邊界在哪裡,沒有人敢跨進去。

  開學不久後的一個傍晚,周耀剛打完球,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頭髮被汗浸得半濕,一邊走一邊用手機回消息,他姐發來的:

  」我在東門等你,快點。」

  他回了個」來了」,然後收起手機,朝著學校東門的方向走過去。

  東門是私立高中最氣派的一個校門,兩排高大的法國梧桐夾道而立,秋天的時候葉子鋪了滿地金黃。

  門外面停著幾輛來接學生的豪車,周家的那輛黑色轎車安靜地停在最顯眼的位置,司機已經拉開了后座的車門等著。

  周耀走到東門口的時候,聽見了他姐的聲音。

  」你走路不長眼睛的?」

  聲音不大,但在傍晚安靜的校門口格外清晰。

  周耀抬眼望過去,看見周雪站在門內側的那棵梧桐樹旁邊,校服裙擺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指著面前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穿著一件明顯偏大的校服外套,袖子長到幾乎蓋住了整隻手,只露出一點指尖。

  她站在梧桐樹下,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

  」我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討厭啊,」周雪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幾乎要碰到那片水漬,」我好好走路你忽然退一步,我的裙子差點被你踩到。你知道這條裙子多少錢嗎?你踩壞了賠得起嗎?」

  周雪的跟班們站在幾步開外,幾個女生互相交換著眼神,嘴角掛著那種看好戲的笑。保安亭里的保安朝這邊看了一眼,又低下了頭,沒有過來。

  周耀站在幾步開外,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那個女生。

  他也看見了他姐臉上的那種表情。他姐每次露出那種表情的時候,就說明她今天心情不太好,需要找一個出口。

  周雪還沒有說完。她側過頭對旁邊一個跟班說:」你看見了吧,她差點撞到我。」

  跟班立刻接話:」看到了看到了,她自己忽然往後退了一步,跟沒長眼睛一樣。」

  周雪滿意地轉過頭來,目光重新落在面前那顆低著的頭上,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很柔:

  」你低著頭幹什麼?你長得醜到不敢見人嗎?我們一個班的,我又不是沒見過你。」

  欺負了一陣之後,周雪覺得差不多了,拍了拍手,轉身朝周耀走過來,伸手挽住了周耀的手臂。

  」走吧走吧,回家。」

  周雪拉著他坐進車裡,車門關上,空調的溫度隔絕了外面秋天的涼意。司機發動了車子,平穩地駛離了校門口,周雪靠在座椅上刷著手機,嘴裡哼著不知道什麼歌。

  之後,他就開始留意她了,不過不是那種善意的留意。

  就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帶著一點居高臨下心態的打量。

  他會在路過的時候看她一眼,看她的校服是不是又洗得發白了,看她的書包帶子是不是又縫了一道新的線,看她走路的時候是不是總是貼著牆根走。

  他仔細看過她的臉,確實不好看。

  皮膚太黑,可能是因為營養不良而面瘦肌黃,眼睛倒是挺大,但嘴唇微微翹起來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過或者傷過,留下了一個小小的、不對稱的弧度,讓她的整張臉看起來有一點怪。

  周耀那時看著她的臉,心裡冒出來一個很輕很輕的念頭——真醜。

  從那天開始,他就心安理得了,有了一個可以理所當然地嫌棄的人。

  他開始在路過她的時候故意走快一點,肩膀擦過她肩膀的時候微微用力,把她撞得往旁邊踉蹌一下。一開始只是輕輕一碰,像是趕時間沒注意。

  後來力道慢慢加重了些,他會在撞完她之後連頭都不回,繼續往前走,聽著身後傳來她穩住腳步時書包帶子晃動的聲響,嘴角會微微勾一下。

  有一回他中午吃完飯從食堂出來,沿著教學樓後面的小路過。那條路窄,兩邊種著矮冬青,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

  他遠遠看見她從那頭走過來,一個人,手裡抱著一摞作業本,像是剛從辦公室里搬出來的

  周耀沒有減速。他甚至沒有側身讓一下,保持著原來的步速走過去,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的肩膀狠狠撞上了她抱著的作業本,那摞本子從她懷裡翻出去,嘩啦啦地撒了一地。

  她整個人被那股力道撞得往旁邊倒,腳下絆了一下,身體重心一歪,肩膀和後背撞進了路邊的冬青叢里。

  周耀沒有停,繼續往前走,偏頭瞥了一眼。她正從花壇里爬出來,一隻手扶著旁邊的牆,另一隻手在撿散了一地的作業本。

  但有一回冬天下雪,她在廊檐下接雪,仰著頭看著那些白絮從天空飄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嘴唇微微張開,那瓣翹起的上唇接了很小的一朵雪花。

  她輕輕一抿,雪花化了,她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彎的弧度非常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但周耀站在二樓走廊的拐角處,那個位置剛好能看見她那個微小的、幾乎不存在的笑。

  他看著那個笑,愣了一下,然後他轉身走了,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要把那個畫面從腦子裡甩掉。

  雖然不想承認,但他有時候覺得這個醜八怪還挺可愛的。

  後來的事情他就淡忘了,因為那一屆高三很快就要高考了,她還轉學了,徹底消失在了學校裡面。

  但其實偶爾他還是會想起她,不知道她過得怎麼樣。

  之後周耀也順利參加高考,那幾年裡他過得還是順風順水。高三畢業,分數不上不下,家裡花錢送他進了一所還不錯的外省大學,他在學校里繼續打球、混圈子、交朋友。

  偶爾冬天飄雪的時候他會站在陽台上看一會兒,看著那些白絮一樣的雪花落在欄杆上、落在地面上、落在樓下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上。

  他腦子裡會浮起來一個很模糊的畫面——廊檐、仰著的臉、一片落在唇上的雪花、一個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笑。

  那個畫面浮起來很快,沉下去也很快,像冬天的水面上冒了一個泡,」啵」一聲就破了。

  他沒有刻意去找過她,後來也沒有人再提起過她。

  周雪的跟班們偶爾還會在聊天時提到」以前咱們學校那個醜八怪」,但語氣已經淡了很多,像在說一個已經翻篇了的笑話。

  後來,大學平平無奇的一天,他去找他姐夫秦棲寒。

  他姐夫是秦氏的總裁,年紀不大但手腕極硬,跟周家的聯姻是圈裡人人皆知的事。周雪跟他定了婚之後秦氏和周氏的關係就更緊密了,兩家在生意上來往頻繁。

  周耀還挺喜歡姐夫的,因為他姐夫對他不算差,說話客客氣氣的,從不拿架子。

  那天他去玩,秦棲寒的辦公室在秦氏大廈頂樓,視野開闊,一整面落地窗能看見半個城市的輪廓,在那裡,他認識了一個叫雲沐芊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職業裝,很中規中矩的一套衣服,但是她穿起來就是特別好看。

  她自信大方的跟他說話,舉手投足之間都是優雅的魅力,他看著她那張臉,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猛地翻了一下,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

  後來,周耀離開公司,心跳還在不規律地跳著。

  後來他找了很多理由往秦棲寒的辦公室跑,每次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目光都下意識地先掃一圈辦公室,看她在不在。

  有時候她在,有時候不在。

  在的時候他會多待一會兒,找話跟她說,她每次回答都很得體,看人的時候目光穩穩的,不躲閃也不刻意直視,就那麼自然地看著你。

  周耀每次看到她笑的時候都會愣一下,之後會在愣完那一下之後找一句別的話把場面圓過去,這張感覺太奇怪了。

  他以前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有過這種感覺。

  他見過很多漂亮女人,比雲沐芊漂亮的也有,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讓他覺得必須再看見她一次。

  每一次見到她之後他都會想下一次,像一種上了癮的東西,戒不掉也不想戒。

  他開始找她聊天,發消息,在公司的茶水間裡」偶遇」,

  只不過她對他好像沒有那個意思,他就消停了一段時間,因為不想給她帶來心理負擔。

  他跟自己說算了。人家沒那個意思,他也別自作多情了。他周耀什麼時候缺過人追。

  但每次他差不多快要說服自己的時候,又還是會想起她的好。

  原本他想自己可以就這樣默默守護她,但沒想到那天周雪告訴了他一個殘酷的真相:

  他當初一起欺負的那個女孩,是雲沐芊。

  那天晚上他沒有回家。他開著車在城裡漫無目的地轉了很久,後來不知道怎麼就開到了以前的學校門口。私立高中的大門緊鎖著,門衛室的燈還亮著,裡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他去了一趟學校的檔案室。他找了以前教過他的老師,編了個藉口說想查一些以前班級活動的資料。

  老師沒多問,把檔案室的鑰匙借給了他,他一個人站在那間堆滿舊紙箱的房間裡,翻了好幾個箱子才找到那一屆的學生檔案。

  他翻了很久,翻到指腹被紙張邊緣割出了一道細小的口子,滲了一點血。

  他沒有在意,繼續翻。翻到第四十七頁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張貼在一寸照片欄里的證件照。

  照片已經有些泛黃了,邊角微微捲起來,像被翻過很多次又被放回去的那種。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一件領口洗得發白的襯衫,短短的頭髮紮起來,幾縷碎發從皮筋的縫隙里逃出來垂在臉頰邊。

  她的臉很瘦,顴骨凸出來,皮膚黃而缺乏光澤,最明顯的是她的嘴唇——左邊那一瓣微微翹起來一點,不對稱的弧度。

  但這就是雲沐芊。

  周耀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澀得眨了一下。

  他把那張照片從檔案頁上小心地取了下來,用拇指把卷了邊的角撫平,然後把它放進了自己外套內側的口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

  那天晚上他去見了雲沐芊一面,向她道歉,向她懺悔,他看著她的眼神,意識到她完全明白他在說什麼。

  這也就意味著,他們不可能了。

  第二天天快亮的時候,有人看見他站在江邊,江水很冷,冬天的水裹著泥沙和碎冰,安靜地、沉默地朝著更遠的地方流去。

  他就那麼走進去了。

  帶著那個女孩最初的樣子,走進去了。

  後來江水什麼也沒留下,只帶走了那張照片上最後一點模糊的輪廓,像一個被擦去了大半的人影,在水裡晃了一下,不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