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秦棲寒番外】
秦棲寒知道自己跟別人不太一樣。
秦棲寒是真的心冷,沒有情感,一直以為自己就是這樣了,以為自己會跟一個合適的人結婚,建立一個合適的家庭,然後合適地過完這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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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合適」這個詞沒有意見,因為」合適」對他來說已經算是好的了——比任何讓他有劇烈情緒的東西都安全、都穩定。
雲沐芊第一次出現在他辦公室的時候,他正低頭看一份報表。
人事部的人領她進來,說」秦總,這是新招的秘書,雲沐芊」。
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她站在那裡,穿著一套中規中矩的職業裝,頭髮扎得不高不低,臉上帶著一個恰當的、得體的微笑,伸出手來說」秦總您好,以後請多關照」。
第一次見面,竟然就敢跟他握手。
他跟她握了一下手,指尖碰到她的手心,溫的、乾燥的,握了大概兩秒就鬆開了。
她走了之後他繼續看報表,腦子裡沒有留下什麼特別的印象。
後來她開始反覆出現在他面前了。
有一次她來送一份報告,突然說他的領口有點不整齊,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口,柔嫩的肌膚輕輕擦過他的下巴,淡淡的香水味將他包裹住,她馬上就離開了。
他翻開了那份報告,翻了沒兩頁他停住了,心裡忽然浮上來一個念頭——這女人膽子挺大的。
雲沐芊來辦公室的次數很多,說是匯報工作,但每次帶來的文件薄得根本不需要專門跑一趟,發個郵件就能解決的事,她非要親自送過來。
秦棲寒對此心知肚明,卻從來沒有戳破過。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她推門進來,然後順勢在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來,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用一種」我正好路過順便跟您聊兩句」的語氣開始說話。
她說的事情五花八門。
有時候是真的有工作要討論,有時候純粹是在閒聊——
」秦總您今天氣色不太好」
」秦總您中午吃的什麼」
」秦總您辦公室這盆綠蘿該澆水了」。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坦蕩蕩地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自然,好像她天生就該坐在這裡跟他說這些廢話一樣。
秦棲寒知道她膽子大。
從第一次見面她就敢主動伸手跟他握,那時候他就看出來了。但他沒想到她膽子能大到這個程度。
她敢在他看文件的時候湊過來點著某一行說」您這裡寫錯了」,還敢在下班時間堵在電梯口問他」秦總您晚上有沒有安排」。
有一回他開了整整一天的會,從早上九點到下午六點,連續四場,血管在太陽穴的位置突突地跳。
他回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閉了會兒眼,眉頭擰著,指腹按在左側太陽穴上用力揉了兩下。
偏頭痛是老毛病了,從高中開始就有,發作起來不算劇烈,但會持續很久。
他聽見門被敲了兩下。他說」進來」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了一點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倦。
雲沐芊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她看見他靠著椅背按太陽穴的動作,立刻去給他買了止痛藥,之後身上還經常隨身攜帶止痛藥,他忽然發現他的偏頭痛好像不疼了。
或者其實還在疼,但他沒有在注意那個疼了。
然後事情就開始慢慢地不對勁了。
他發現自己開始期待她去他的辦公室,每次她敲門進來的時候他會抬起頭來看她一眼,看她今天穿的是什麼顏色,看她頭髮扎了還是散了。
他發現她走路的聲音很輕,但高跟鞋敲在地磚上的節奏很穩。
這些東西他以前是不會注意的。
但是關於她的事情,他就是記住了,一個接一個地存進了腦子裡,開始覺得好玩了。
雲沐芊這個人讓他覺得好玩,她在工作能力上是頂尖的,該專業的時候絕不含糊,數據背得滾瓜爛熟,匯報時邏輯滴水不漏。
但她同時又帶著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鮮活,該開花的時候開花,在他面前從來不怯場。
他從來不知道」淪陷」是什麼感覺,他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往水裡走。
而讓他往下走的那個人甚至沒有拉他,她只是站在水邊笑了一下,他就自己邁步了。
之後發生的事情就是順理成章,他沒有再做任何抵抗。
因為抵抗不了的東西,抵抗也是多餘的。
最開始那段日子,雲沐芊乖得不像話。
她每天按時出現在辦公室,該匯報匯報,該送文件送文件,兩個人之間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的,偶爾會在他偏頭痛發作的時候從口袋裡摸出那瓶止痛藥,倒一粒在手心裡遞給他。
兩個人只有在工作結束才會有別的發展。
秦棲寒最開始是滿意的。他喜歡這種有分寸感的關係,乾淨,利落。
他之前也從來沒想過她會受委屈,雲沐芊太鮮活,太明亮了,但有一次周雪來找他,人走了之後他就感覺雲沐芊好像有點不高興。
當然了,也有可能是他自作多情了,因為雲沐芊不是一個喜形於色的人。
但是那天周雪走了之後,他確實覺得雲沐芊有些不自然。
秦棲寒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電腦屏幕已經自動鎖屏了,暗下去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輪廓。他手裡轉著一支筆,轉了大概十幾圈才停下來。
」讓雲沐芊來我辦公室一趟。」
門被敲了兩下,雲沐芊推門走進來,手裡沒拿文件,空著兩隻手站在辦公桌前面,目光裡帶著一點困惑。
」秦總,您又找我?」
秦棲寒看著她,」你過來。」
雲沐芊繞過辦公桌,走到他旁邊站定,他微微側過身,然後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腕。
雲沐芊的身體順著那股力道微微前傾了一下,他沒有給她太多時間去思考,另一隻手從她腰側繞過去,掌心貼在她的後腰上,輕輕往下一帶,她整個人就順著那個力道坐了下來,落在他大腿上。
」是不是不高興?」他問。
雲沐芊眨了眨眼,」沒有不高興。」
」你可以不高興。」他說。」你可以找我要錢,我會補償你的。」
其實他們一開始之間有非常嚴明的規則,他給她錢,她就負責聽話就好了,不許打擾他的家庭和生活,因為秦棲寒討厭麻煩,他說自己也會給她一些自由。
但他很快發現,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而且他是那個先開始不遵守規則的人。
那天晚上他忙到很晚,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他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鬆了松領帶,掏出手機,打開雲沐芊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今晚我過去。」
發了之後他等了兩分鐘,那邊回了一條:」秦總,我今天不太舒服,您別過來了。」
秦棲寒看著那條消息,然後回覆:」我半小時到。」
發完之後他沒有等回復,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裡,朝著電梯走去。
他到她家門口,給她打電話,她的聲音充滿了困意:」……秦總?」
」開門。」
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門鎖」嗒」一聲開了。
他推門進去,」你哪裡不舒服?」
」沒有不舒服。」
秦棲寒從前就是這樣一個鐵石心腸的人,不允許別人忤逆他,她越說不想見,他越是要見。
」秦總,」一番雲雨過後,她的聲音從他的胸膛里悶悶地傳出來,」您有未婚妻,您說過不會讓我打擾到您的生活,您現在不覺得自己在破壞規則嗎?」
」規則是我定的。」他低聲道,」我現在想改一改了。」
然後一改就是一發而不可收拾。
秦棲寒發現自己變了一個人,這個認知來得不算突然,但當他正視它的時候,還是讓他自己吃了一驚。
他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摸手機,看她有沒有給他發消息。
哪怕她只是發了一個」早」字,他都能盯著那個字看兩秒,嘴角不自覺地彎一下,然後回復。
他開會的時候會走神,腦子裡忽然閃過她,逛超市的時候不自覺地在零食區多停留一會兒,因為她喜歡吃某個牌子的海鹽餅乾,他之前在她那裡見過一次就記住了。
他開始頻繁地去她哪裡。下班之後去,周末去,有時候甚至只是繞路過去坐半個小時然後走。
她最開始還會說」你不忙嗎」,後來不說了,因為她問了他也不走。
她在沙發上窩著看書的時候他就坐在旁邊處理郵件,她做飯的時候他就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泡茶的時候他就接過她遞來的茶。
有一回她生病了,發燒,他推掉了一個重要的晚宴去照顧她。
原來愛是一個人的本能啊。
他還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沒有感情的空心人。
她裹著被子縮在床上,臉頰燒得通紅,看著他坐在床邊給她換額頭上的濕毛巾,啞著嗓子說了一句:」你不用這樣的,我可以自己躺著。」
他看了她一眼,把手裡的毛巾重新浸了冷水擰乾,疊好,貼在她額頭上,說:
」你躺著,別說話。」
她看著他,沒有再推辭。
他甚至可以說,自己很喜歡照顧她的感覺,喜歡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只是她的手心燙得厲害,皮膚底下的脈搏跳得又急又亂。
他握著她那隻滾燙的手,心裡那種陌生的、他越來越頻繁地在感受到的東西又湧上來了——綿密的、酸澀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深處被不斷揉捏著的溫柔。
後來他才知道,這種感覺叫做心疼。
他坐在那裡,看著她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下去,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他不想讓她一個人躺著,不想讓她在難受的時候身邊沒有人。
如果以後她病了,他要一直在她旁邊,因為她不會照顧自己。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沒有覺得驚訝,他只是低頭看著她,看著她那隻被他握在手心的滾燙的手,心想,這就是了。
他其實遠比自己想像得要在乎她。
那天晚上他坐在她床邊守到深夜,等她退燒了才離開。
他走的時候把門輕輕帶上,站在走廊里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期——距離他跟周雪定下的婚期還有不到四個月。
他看著那個日期,心裡浮上來的不是」該準備婚禮了」,而是」這個婚我不想結了」。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跟周雪的婚約,按家長說的,是從小定下的,兩家從七歲那年就開始把兩個人湊在一起,他從來沒有質疑過這件事。
他一直覺得娶周雪是一件」合適」的事。
兩家門當戶對,雙方父母滿意,周雪本人對他有感情,他不需要付出太多額外的精力去經營這段關係——
就算覺得周雪煩,但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娶周雪,這個認知在他腦子裡根深蒂固了多年,從來沒有鬆動過。
但現在另一個念頭出現了。
他忽然覺得」合適」這兩個字變得毫無意義了。
周雪很合適,周家的背景合適,兩家的合作合適,所有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的,但他坐在雲沐芊的床邊握著她的手的時候,只覺得自己不想離開。
他發現自己開始患得患失了。
這個感覺他以前從來沒有過,他以前做事從不患得患失,決定做了就是做了,後果承擔了就是承擔了,他不會搖擺不定。
但很快,如果她不在身邊,他就會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盯著手機屏幕等她回消息,如果她超過一個小時沒有回,他就會開始想,她是不是在忙,是不是沒看見。
他會給她發」在幹嘛」,然後盯著那個消息看上幾分鐘。
他沒有談過什麼戀愛,不明白這是正常反應,還覺得自己的緊張是生病了,但是後來這是因為太喜歡了,所以才會這樣。
他也開始在意她看他時的目光,以前他從來不會在意別人怎麼看他,別人覺得他冷也好熱也好,他不在乎。
但現在他開始在意她的想法了,他甚至想,在雲沐芊眼裡,自己是不是就是一個只知道出軌的混蛋。
但真相不是這樣的。
在遇到她之前,他並不明白什麼叫真心喜歡。
他問過雲沐芊,在她眼裡,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她笑嘻嘻的說當然是好人啦,他卻沒有覺得安心,因為時間越長,他就覺得她不是真心的,明明一開始是他自己劃清界限的,現在卻害怕被她拋棄。
後來他更加心疼她,心疼她待在自己身邊無名無份,哪怕已經讓她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了,哪怕已經接受她天天蹬鼻子上臉了,他依舊覺得虧欠。
他有時候甚至覺得,如果雲沐芊跟的是一個沒有婚約的正常人,應該會比現在開心很多吧。
可如果想到她有一天會穿著潔白的婚紗嫁給別人,他就難受的不得了,他沒有辦法接受她會跟別人在一起,沒有辦法接受她會對別人好。
她柔軟溫暖的軀體,也不能去孕育別人的孩子,他沒有辦法接受。
他心裡很清楚,雲沐芊這麼好,誰跟她在一起都會開心的,但是自己要是離開她了,就再也不會開心了。
他從不允許自己出現任何低微的想法,但自從愛上她之後,他發現自己每時每刻都在貶低自己,看不起自己。
後來,一點一點的愧疚逐漸變成了無可撼動的愛,他下定決心要給她一個名分。
因為對的東西不需要合適,它只需要是它自己。
哪怕這段關係是錯誤的,他也一定要一錯到底。
永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