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兩世都是你
「你來到這裡，從來都不是意外。」
陸陽盯著信上的最後一句話，久久沒有出聲。
四周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趙明棠忍不住問道：「師父，信里寫了什麼？」
陸陽將信紙翻到背面。
空的。
他又將信紙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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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空的。
「我爹可能是怕我不識字。」
陸陽抖了抖手中的信。
「整封信就寫了兩句話。」
趙明棠湊近看了一眼。
「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
陸陽停頓片刻。
「別人來到這個世界是意外，我可能是有人提前安排的。」
青蘿聽得一頭霧水。
「什麼叫來到這個世界？」
「就是從很遠的地方過來。」
「有多遠？」
「比你家郡主回王府還遠。」
趙明棠瞪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先說正事？」
「我現在說的就是正事。」
陸陽收起臉上的玩笑，看向沈觀棋。
「你知道信里的內容？」
「不知道。」
沈觀棋搖頭。
「這封信有血脈禁制。除了你，沒人能打開。」
「你打不開，那個戴白色面具的女人也打不開，所以才一直留在這裡？」
「不錯。」
沈觀棋走到破碎的陣盤旁。
「六年前，我按照你父親留下的命引來到渡口關，將鐵盒藏在陣盤之下。」
「當時這裡還沒有無麵坊，也沒有晏無相。」
「你剛藏完東西，域外邪魂就來了？」
「不是。」
沈觀棋低頭看了一眼昏迷的陳平安。
「我離開渡口關三個月後，晏無相才奪走他的身體，在這裡布下換魂陣。」
陸陽眯起眼睛。
「那它怎麼知道你在這裡留了東西？」
「它不知道。」
「晏無相在渡口關待了六年，一直都在找我留下的東西。」
「可惜它只知道東西藏在這裡，卻找不到準確位置。」
沈觀棋看向陸陽手中的鐵盒。
「玄武藏物，命數不顯。」
「只有當你親自來到這裡，並以玄武氣血開啟鐵盒，它才會真正出現。」
方玄忽然開口：「所以，晏無相口中說你已經落子，指的是你將這封信留在了渡口關。」
「是。」
「青蓮會來到寒臨城，玄武也一定會經過舊渡，又是誰告訴你的？」
沈觀棋沉默片刻。
「陸陽的父親。」
陸陽抬起頭。
「六年前，我爹還活著？」
「不知道。」
沈觀棋給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回答。
趙明棠皺眉。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見過他。」
沈觀棋從懷中取出一枚已經裂開的銅錢。
銅錢一面刻著玄武，另一面則刻著一個模糊的「陸」字。
「十二年前，我在北境撿到一塊命盤。」
「命盤中封著三道命引。」
「第一道命引讓我前往寒臨城，找到陸陽。」
「第二道命引讓我在六年前來到渡口關，埋下這隻鐵盒。」
「第三道命引，至今沒有開啟。」
陸陽接過銅錢。
指尖剛剛觸碰到銅錢，一股極為微弱的熟悉感便從心底升起。
不是來自這具身體的記憶。
更像是玄武氣血本能的感應。
「你憑一塊撿來的命盤，就替一個沒見過的人跑了十二年？」
「當然不是白跑。」
沈觀棋晃了晃酒葫蘆。
「第一道命引里有半卷司命天書。」
「第二道命引里有一門遮掩命數的秘法。」
「你父親給的報酬很高。」
陸陽點了點頭。
「這才合理。」
「如果沒有工錢，我都要懷疑你對我爹有什麼想法了。」
沈觀棋握著酒葫蘆的手僵了一下。
方玄默默轉過頭。
他忽然不太想參與這場對話。
陸陽低頭重新看向信紙。
「可這上面只有兩句話。」
「我爹總不能專門留封信，告訴我這件事不是意外，然後讓我自己慢慢猜吧？」
沈觀棋抬手指向信紙。
「將玄武氣血注入其中。」
陸陽體內氣血運轉。
一縷黑色氣息沿著指尖進入信紙。
紙面上的兩行字迅速淡去。
緊接著，一道道細密的金色紋路從紙張邊緣亮起。
原本空白的位置，逐漸浮現出新的字跡。
眾人下意識安靜下來。
陸陽一眼便看見最上方的一行字。
「陽兒，如果沈觀棋沒有騙你，那麼看到這段話時，你應該已經很生氣了。」
陸陽抬起頭。
「他還挺了解我。」
沈觀棋喝了口酒。
「繼續看。」
陸陽的目光重新落回信紙。
「你一直以為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
「其實不對。」
「你沒有占據任何人的身體，也不是所謂的域外之魂。」
「你在另一個世界活過的二十餘年，與如今這十幾年的記憶，都屬於你自己。」
陸陽臉上的神情漸漸凝固。
趙明棠站在他身邊，也清楚看見了信上的內容。
「兩段人生都是你？」
「好像是這個意思。」
陸陽繼續向下看去。
「二十年前，星門第一次在北境出現。」
「門後面的東西以命數為食，沿著眾生的因果尋找這個世界。」
「那一年，你剛剛出生。」
「你的命火引起了星門的注意。」
「為了讓你活下來，我將你的一半神魂送出此界，投入一處沒有武道、沒有命術，也沒有神明注視的世界。」
「留在這裡的另一半神魂，則封入玄武血脈，陷入沉睡。」
「等到星門的注視消失，兩魂便會重新歸一。」
陸陽看到這裡，終於明白過來。
所謂穿越，並不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占據了陸陽的身體。
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陸陽。
只不過他的神魂被分成了兩半。
一半在這個世界長大。
另一半則在地球生活了二十多年。
直到不久前，兩段記憶才重新融合。
陸陽沉默了許久。
他曾經懷疑過，原本的陸陽去了哪裡。
也想過自己占據了別人的身體。
只不過系統出現得太快，護鏢任務又一個接著一個，他始終沒有時間細想。
現在答案就擺在眼前。
這具身體是他的。
地球上的二十多年，同樣是他的。
沒有誰奪走誰的人生。
兩世，都是他自己。
白弈心輕聲問道：「你沒事吧？」
「沒事。」
陸陽將信紙放低一些。
「就是忽然發現自己沒有欠下一條命，感覺輕鬆了不少。」
趙明棠看著他。
「你以前一直覺得，自己占了別人的身體？」
「偶爾想過。」
「那你為什麼從來沒說？」
「說了有什麼用？」
陸陽看了她一眼。
「難道讓你們幫我把原來的陸陽找回來，然後我們兩個商量一三五、二四六誰用身體？」
趙明棠張了張嘴。
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陸陽繼續看信。
後面的字跡明顯潦草了許多。
「我原本以為，星門已經失去對你的感應。」
「可十二年前，北境再次出現星光。」
「有人打開了一條縫隙。」
「它們重新看見了這個世界，也在尋找青蓮與玄武。」
「青蓮是此界生機所化，可以承載星門降臨。」
「玄武鎮守兩界，可以封門，也可以開門。」
「至於你的神魂……」
信上的字跡在這裡停頓了一下。
墨跡比其他地方更重。
「是它們跨越星門，真正進入這個世界的坐標。」
眾人的臉色同時發生變化。
陳平安先前說，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魂魄是打開石門的祭品。
可陸陽父親留下的信中，卻說他的神魂是坐標。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域外邪魂真正的目標，從來不是渡口關的三萬多名百姓。
也不是青蓮道種。
而是陸陽。
沈觀棋忽然問道：「後面還有什麼？」
陸陽沒有回答，繼續看向信紙。
「如果你已經被星門看見，不要相信任何試圖替你遮掩命數的人。」
「星門不會在你身上留下印記。」
「它只會在替你遮掩命數之人的身上，留下一隻眼睛。」
陸陽瞳孔微微收縮。
方玄像是想到了什麼，猛然看向沈觀棋。
沈觀棋臉上的神情也第一次發生變化。
下一刻，他手中那枚裂開的銅錢突然震動起來。
一道細小的裂痕從銅錢中央蔓延。
咔嚓。
銅錢從中斷成兩半。
沈觀棋的右眼毫無徵兆地閉上。
再睜開時，原本黑色的瞳孔已經變成暗紅色。
瞳孔深處，沒有眼仁。
陳平安臉色驟然慘白。
「就是這隻眼睛！」
「六年前，晏無相通過面具見到的，就是它！」
沈觀棋抬手按住右眼。
一道道灰色命紋迅速爬滿他的半張臉。
他身體晃了一下，單膝跪地。
方玄剛要上前，沈觀棋立即喝道：「別碰我！」
一道男女難辨的聲音隨之響起。
「終於……」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