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同路人
「我想下去看看。」
神明大人一開口，阿六便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按道理，神明不能離開自己的神域，進入人族的地界更是禁忌，若催動靈力攪亂了生靈的因果，二十四道天雷不是每一個神都能扛過的。
不過，強者掌控遊戲，對神來說亦是如此，身為延綿不絕的生欲，她的力量足夠她偷尋一刻自由。
一如曾經的每一次，只要神明大人離開了神域，便由神使代為祈福，她們催動靈火，燃燒自己，化作夏夜裡的流星，或者冬日裡的大雪，為生靈降福。
待到神明大人歸位，只需輕輕覆手，生願神使的匆忙身影便再次遍布了神域。
「大人早歸。」阿五躬身行禮。
「大人要給我帶禮物。」阿六揮手告別，連那棵蘋果樹也乘著風搖曳著枝幹。
神明大人搖身一變，化作盛秋里催熟的一縷秋風，自福佑尖徐徐而下。
她經過的每一處園林，都有累累碩果，她經過的每一片田野，都有稻穀翻浪，她經過的每一個村落，都有新生呱呱墜地。
秋日裡的榮城傍晚，依舊瀰漫著夏末溫熱的潮濕，熱鬧的街市，擁擠的人潮，神明大人過了兩個街角，輕車熟路地換上了時下最時興的裙裝。
推車的敲餛飩是要吃的，糖葫蘆和甜棗是少不了的，琳琅滿目的玉佩掛件，暗香浮動的脂粉螺黛，小小一方鋪面，她左手取玉面閻羅，右手拿大羅神仙。
有趣，人族真有趣，戴上個小面具，想扮惡鬼就扮惡鬼，想變神仙就變神仙。她舉起那張閻羅面，透過小小的窟窿看五彩的花燈，看俊俏的郎君，看挺著大肚皮的中年男人提溜一壺酒，走得散漫。
「嘭！」痛楚自肩膀蔓延，她看得太過於出神，猛地一撞，右手才撤下面具，左手也因疼痛脫力，那張白白淨淨的大羅神仙就落在了那人腳下，被結結實實地踩出一個大窟窿……
「抱歉娘子，今日事急，來日再向小娘子賠禮！」
那人聲音爽朗，行事散漫，雙手還未抱拳，兩隻腳早已奔出了二三里，他轉過身，神明大人匆匆抬頭，只得一瞥。
分明只匆匆一瞥，他的眉眼卻被身後絢爛的燈光細細描摹，目若朗星，眉清目秀，嘴角微微一笑，盡顯少年恣意，身材高挑，卻不算健碩，一身藍色布衣，倒顯出一絲清逸出塵的氣質。
不對，等等，那熟悉的面目，不是那個討厭鬼嗎？
什麼眉清目秀，什麼清逸出塵，分明是街頭混子！
心中的煩悶油然而生，看來，神明大人對這人的厭惡，並沒有因為他的投胎轉世而消失。
神明大人低下頭，那張神仙面具上落滿了髒兮兮的腳印，好啊，這哪裡是踩壞了她的面具，這一腳分明是踩到她臉上來了！
見他步履匆忙，分明就是要逃了去，一時間，神明大人也顧不上什麼端莊優雅，裙子扯到一側，大步流星就是追，她偏要看看這個自恃清高的小鬼，這輩子又活出了什麼高境界。
他們一路從熱鬧的主街，拐過昏暗的小道，又穿過了長長的巷子，進入一片光亮的民居。
神明大人喘著粗氣，汗珠從鬢間滑落，看著手背上的一點濕潤，她竟有一絲羞恥，明明沒把那小子的出言不遜放在心上，這樣一追，倒顯得她大人沒大量，斤斤計較起來。
她稍稍正色，憋住了慌亂的呼吸，將衣裳和鬢邊髮絲，理了一遍又一遍，只是剛從恥心的泥沼拔身，耳邊便傳來熟悉的聲響。
「您放心，孫兒一定好好的，奶奶也要好好聽阿梨的話，乖乖吃飯，乖乖睡覺！」他半跪在一個老人家身前，像是怕她聽不見似的，一個字比一個字說得重。
昏黃的燈光下，那老人家蒼老得就像一棵垂死的巨樹，她靠在一張竹椅上，連睜開眼睛的力氣也沒有了，只輕輕晃動著腫脹的身軀，讓那老竹椅發出吱扭吱扭的聲響，替她作答。
她的手腳粗笨，在身後掏了四五趟，才拿出一個錢兜子，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氣，將它按進了姜至陽的手掌心。
她的指節使勁，手背上的褶皺都被用力地展平，深深地嵌入對方的手裡。
她蠕動著嘴唇，卻沒了力氣，只微微點頭，將身體一點點壓過去。
「好好好，我知道了，謝謝奶奶！」姜至陽扶著老人家，站起了半個身子，才借到些力將她安置回原位，「今天時候不早了，我明日再來看您！」
聽見裡頭的動靜，神明大人慌亂地退了兩步，剛要轉身，卻還是撞進了姜至陽的視線。
「天吶，你怎麼追到這兒來了，說了明天再賠給你，逃不了的，我現在得趕緊出城了，明日再說。」
他提腿就要跑，神明大人追了兩腳，見身後的女子跟了幾步，他又猛地回過頭，差點與她撞個滿懷。
「難道你跟我同路？」
他的聲音中氣十足，神明大人卻突然沒了底氣，面對近在咫尺的胸膛，感受著那股撲面而來的熱浪，她支支吾吾，慌不擇路，只微微頷首，就被那人拽起了手腕子。
「那還等什麼，快點了，城門馬上要關了。」
兩個人，四條腿，在昏暗的小道上狂奔起來，布滿青苔的石板子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都被他們遠遠甩在身後。
一時間，陳年的抱怨，新起的懷疑，仿佛都隨著薄汗消散在微涼的秋夜，她只能感受到抓緊的雙手，錯亂的呼吸，還有裹挾著喧囂的風……
一步，兩步，三步，耶！成功踩點！姜至陽撒開那隻細弱的手腕，興奮地握拳，像是贏了個大的。
「不過你一個年輕小姑娘，這個時候出城做什麼？」
神明大人不說話，只抬頭瞪著他的眼睛，對方很快會意，下壓的嘴角掛著一絲尷尬。
他抬手撓撓頭，腳步顯出一絲無措，「抱歉啊，太急了，我還以為你也要出城，那……那娘子今夜還有別的去處嗎？」
神明大人依舊不說話，只將眼珠子瞪得更圓。
「那不如，娘子今夜隨我回家吧，不過娘子別誤會，我家人很多的，擠一擠，明早我再送娘子進城。」
「我有車的，不會累到娘子的腿腳。」得不到回應，他慌亂地擺動著手臂，而停在不遠處的驢卻像是得到了召喚，發出一聲不滿的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