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番外(四)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了。」
手腳因為緊張而發麻的男人,被一腳踢下了床,茫涯吃痛地倒在地上,卻沒爬起來。
眨眼間,被褥翻飛,圍在了小狐狸的身上,露出上頭線條清晰,骨骼分明的肩頸。
生氣了也那麼好看,茫涯心想,卻沒敢開口。
「不要啊,我很有用的,你現在還沒好,我可以幫你,幫你擺渡夢舟,收錄魘夢,或者,我還可以給你做飯,洗衣,暖床。」茫涯趴在地上,仰著腦袋。
「熱都熱死了,暖什麼床!」
「……」
剛剛他們還躺在一處,身上還殘留著彼此的體溫呢,現在說這話,竟有一股調情的味道。
「趕緊滾,從臨夢淵滾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滾,滾是不可能滾的,茫涯心想,他已經下定決心,到死也不會離開白禪,不會再改變了。
「可是,可是我們已經成過親了,你還記得嗎?現在離婚多不方便啊,而且就算要離婚,也還有三個月冷靜期呢!」
枕頭被重重地摔到茫涯腳邊,只是布料柔軟,發不出什麼厲害的聲響。
「你還要同我說笑嗎?」白禪側過臉來,她的眼裡,是冷淡,是決絕。
她真的生氣了。
可是,茫涯是不會動搖的,他知道,白禪放不下他,就是因為放不下他,所以哪怕是欺騙摯友,剝奪魘獸靈力,也要構築幻境,私藏他們的過往。
「你還喜歡我,對嗎?白禪,我喜歡你,也虧欠你,求求你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吧!」
茫涯跪著,一點一點地靠近,膝下的布料都沾上污濁的塵土。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你死心吧。」白禪又轉過頭去,將所有情緒都掩藏起來。
「你沒喜歡過我?你不喜歡我為什麼要為我斷尾,為什麼要替我留在這臨夢淵,為什麼要用魘力創造那個幻境?」茫涯跪著,跪在白禪一巴掌就能打到的地方。
「我只是可憐你罷了。」
「那你就再憐惜憐惜我,好不好?」茫涯的聲音柔軟,又潮濕,帶著一種蠱惑的味道,他直起身子,從被褥里拉出白禪的手,輕輕地貼在她的掌心。
他看見,白禪的眼裡有閃爍的動容,她還是一樣,沒變。
只是他這一拉,被褥差點從小狐狸的身上落下來,白禪一抽手,在茫涯臉上落下乾脆的一巴掌。
打得好!不打他怎麼可憐?不打他怎麼討人憐惜?茫涯重重地摔在地上,連帶著睡袍都從肩頭滑落。
這招……好使。
不過……有限。
「好,那我就給你一個機會。」
小狐狸一招手,茫涯的雙手雙腳,甚至腰上,就被紅線纏上了鈴鐺,這是什麼意思?
「若五日內,這鈴鐺不響,我就許你在這臨夢淵做一個下等的侍婢。」
隨後,茫涯就被丟進了一個黑乎乎的浴房裡。
她還是那麼心軟,茫涯想,小狐狸居然開得出如此簡單的條件,莫說五日,就是七日,十日,他也不會讓這鈴鐺有一點兒響動。
第一天,茫涯靠在牆角睡了一天,無事發生。
第二天,腰肢開始酸痛,肚子開始飢餓,但他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第三天,有人推開了房門,是白禪!茫涯瞪大了眼睛,卻瞧見那人眉間的花鈿……這才過了多久,她便可以喚出神使了。現在,白禪是真的不需要他了……
小狐狸神使端來了飯菜,擺放在距離茫涯一米遠的地上,這時,茫涯才懂了白禪的用意。
若是放在從前,他自然是不需要食物的,可自從離開了神核,他就成了一團神不神,鬼不鬼的靈,就像一支燃燒著的蠟燭,不停消耗,而油盡燈枯之日近在眼前,他只能靠著吃食,補充微薄的靈力。
此刻,飢餓就像一隻貪戀的毒蟲,啃食著他空洞的內里。
但他不會動的。
第四天,那些飯食是怎樣端進來的,就怎樣原封不動地送出去。
第五天,茫涯感覺自己好像已經死了,同這臨夢淵枯舊的老石頭一樣,死掉了。
「哦?怎麼不吃?是我給你準備的這些,不喜歡嗎?」白禪來了,她是來尋個由頭,將茫涯丟出去的,他知道。
但她來了就好,有她在身邊,茫涯又能活了。
白禪捏起一顆葡萄,果肉飽滿,汁水甘甜,是她最喜歡的那一種。
她把葡萄放在男人乾涸的嘴角,引誘他去咬,果然,那顆腦袋隨著她的動作,動了起來。
但白禪又怎麼可能輕易放過他,她捏著那顆葡萄,後退,再後退,那顆腦袋又不動了。
白禪坐到水池旁邊,撩起衣袖,用指尖的葡萄去勾浴池裡的清水。
「飯不吃,水不能不喝呀。」
晶瑩的水珠沾在葡萄上,又順著小狐狸細嫩的手指滴落在水面上,發出滴答滴答的水聲。
「你看看我,多好心,多善良,還為你備了一池的水,就怕你渴著。」
聞言,那張乾涸的嘴唇動了動,「是不是,只要這鈴鐺不響,就可以。」
「當然,我說到做到。」
只是小狐狸話音未落,那人一個翻身,就將她撲進了水裡。
瞬間,水花四濺,淋濕了衣裳和髮絲,凌亂中,茫涯拉著她的手,將那顆葡萄吞吃下去。
鈴鐺落了水,就響不動……
利用規則本沒有什麼,可那人卻用唇蹭過她的手指,手背,停在她的腕間,去吻她的脈搏。
下位者探聽上位者的心思,便是對上位者的挑釁,白禪壓抑著狂跳的心臟,抽出手就在茫涯身上落在一掌。
可是,她分明沒用多少力氣,那人卻被遠遠地甩了出去,重重地磕在池沿上。
紅色的血液在澄澈的池水中,蕩漾開鮮紅的花朵,就像那天茫涯向白禪求親時,天邊的紅,就像那天拜堂時,蓋頭的紅,就像那天洞房,燭火的紅……
白禪一時無措,他怎麼會如此虛弱?哪怕他不再是神明,也不應當受了一掌便成了這樣。
「白禪,我快要消亡了。」
一點點血紅隨著水花濺落在他的臉頰,由那白皙的皮膚襯托著,更顯刺目。
是真的,他沒說謊。
所有慌亂的心跳都平靜下來,白禪推開漾起的漣漪,去捧他的臉,通過他乾涸的唇,為他渡上一口靈氣。
茫涯卻稍稍後退,用嘴唇與她輕輕觸碰,「白禪,以後……我化作你的尾巴,陪著你,可好?」
「……」
茫涯知道,就像白禪不應該因為憐惜他便愛上他,白禪也不應該因為憐惜他而原諒他,所有可憐、賣慘都無用,他會用餘生、用行動去彌補錯誤,填補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