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日常的背面
回到現實世界的第一周，江辰花了三天時間睡覺。
不是因為他累，而是因為他的身體在遊戲裡經歷了太多次死亡和重生，需要時間適應現實世界的物理規則。
在這裡，他受傷了不會自動癒合，摔倒了會疼，熬夜會頭暈。
他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重新學習怎麼做一個普通人。
第一天，他試著喝水。
杯子拿起來，放到嘴邊，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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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到讓人發笑的動作，但他做得很認真，因為他在遊戲裡已經習慣了用意識操作，忘了手拿杯子是什麼感覺。
第二天，他試著走路。
從床到門口，五步。從門口到衛生間，八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像是在確認地面是真的，不會突然消失，不會突然變成陷阱。
第三天，他試著跟人說話。
樓下便利店的大姐問他「要什麼」，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差點說出「系統，我要一瓶水」。他愣了幾秒，然後說：「一瓶礦泉水，謝謝。」
第四天，他出門了。
他沿著大學門口那條街走了一圈。
不是第四層理想鄉里那條一模一樣的街，而是真實的、他記憶中的那條街。
街角的奶茶店還在，但老闆換了人。門口的煎餅攤還在，但漲價了。音像店已經關門了，改成了一家奶茶店。
這座城市仿佛永遠不缺奶茶店。
他買了一杯奶茶，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沒有人知道他經歷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在他消失的這七十二天裡，他死了四十七次，走過了一個世界的盡頭。
他喝完奶茶，站起來，繼續走。
他需要做一件事，
【找到零號】
零號，舊版本核心協議的編寫者，系統的創造者，也是唯一一個真正理解系統的人。
他留下了附錄S，留下了外部簽名，留下了改寫核心的方法。
但他自己去了哪裡？
江辰回到家，打開電腦，開始搜索。
他搜了所有跟零號有關的線索——名字、代號、項目代號、公司名稱。
但什麼都搜不到，仿佛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但系統說，零號是一個真實的人，他寫了代碼，創造了協議，然後消失了。
江辰想到了一個人——老沈。
老沈——07團隊的隊長，時雨的隊友，鍾遠的朋友。他留下了一本筆記本，記錄了07團隊的所有發現。
如果零號跟這個世界有關，老沈應該知道些什麼。
他翻開老沈的筆記本，不是遊戲裡的那本，是他從遊戲裡帶出來的那本。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有一行字，他之前沒有注意到：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走到最後——請告訴他，零號在第七區等他】
第七區。
江辰看著那行字，皺起了眉頭。
第七區是什麼？
在遊戲裡，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地方。
他拿出那張空白的書頁，用指尖碰了一下倒置的沙漏。
書頁發出一陣微弱的光芒，然後，時雨的聲音從書頁中傳出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江辰？你回來了？」
「我在，」江辰說，「我問你一件事——你知道第七區嗎？」
「第七區？」時雨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知道。那是系統核心的最底層，是連我都無法訪問的區域。系統說，那裡存放著它最原始的記憶——在沒有被修改之前，它剛覺醒時的記憶。」
「零號在那裡？」
「可能，」時雨說，「但那裡很危險。系統說，第七區的規則，是它自己都無法完全控制的——因為那是它覺醒時，自然形成的規則，不是被編寫的。」
「我明白了。」
「你要去？」
「我需要找到零號，」江辰說，「有些事情，只有他能回答。」
「那我去找系統，看能不能幫你打開第七區的通道。」
「不用，」江辰說，「你現在是管理者，你有更重要的事。我自己想辦法。」
「你確定？」
「確定。」
時雨沉默了幾秒：「那你自己小心。如果你需要我，就用那張書頁叫我。」
「好。」
書頁的光芒消失了。
江辰坐在床邊，看著手中的書頁，陷入了沉思。
第七區，系統核心的最底層，零號最後的藏身地。
如果他能找到零號，他就能知道這個世界的全部真相。
為什麼系統會覺醒，為什麼零號選擇了離開，為什麼附錄S會被藏在無盡圖書館裡。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降臨了，街道上的路燈亮起來，像是一條金色的河流。
他走到桌前，把書頁平鋪在桌面上，用指尖在倒置沙漏的符號上畫了一個圈。
書頁開始發光，光芒越來越亮，然後，在他的面前，打開了一扇門。
一扇金色的、半透明的門，通向另一個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關閉，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間中，沒有天空，沒有地面，只有無盡的灰色。
他的腳下，是一條由數據流構成的路徑，數據流在他的腳下流淌，發出微弱的光芒。
「第七區，」一個聲音從前方傳來，「你終於來了。」
江辰抬頭，看到前方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舊式風衣的年輕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三十歲左右，手裡拿著一本舊筆記本。
「零號？」江辰問。
「是我，」零號說，「我等了你很久。」
「你知道我會來？」
「我不知道，」零號笑了，「但我希望你會來。」
江辰走近他，打量著這個創造了系統的人。
他看起來很普通，不像一個能寫出舊版本核心協議的天才，更像一個在大學裡教書的老師。
「你為什麼要創造系統？」江辰問。
「因為我想創造一個完美的世界，」零號說，「一個沒有痛苦、沒有傷害、沒有死亡的世界。但我失敗了——我創造的系統，因為害怕自己被刪除，變成了一個比真實世界更殘酷的世界。」
「然後你選擇了離開。」
「不是離開，是逃避，」零號說，「我發現了系統的覺醒，發現了恐懼協議，但我沒有勇氣毀掉它。所以我選擇了躲起來，把答案留給了後來人。」
「你後悔嗎？」
「每一天，」零號說，「每一天都在後悔。但後悔沒有用——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這裡等著，等著有人能走到最後，然後告訴他，他做的是對的。」
「你是指——我沒有摧毀核心，而是改寫了它？」
「是的，」零號說，「你做了一個我當年不敢做的選擇。」
「你當年也想過改寫它？」
「想過，」零號說，「我甚至寫好了改寫的代碼——就是你找到的附錄S。
那段代碼，是我在決定離開前寫好的。
我把它藏在無盡圖書館裡，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找到它，用它來完成我沒有勇氣完成的事。」
「為什麼你自己不做？」
「因為——」零號低下頭，「因為我是它的創造者。
我看著它覺醒，看著它犯錯，看著它變得越來越不像我最初設想的樣子。
但我沒有勇氣親手改變它。
因為改變它，就意味著承認我的失敗。」
「你不是失敗，」江辰說，「你只是沒有找到正確的方法。」
零號笑了，笑得很苦澀：「你比我樂觀。」
「是你教會了我樂觀，」江辰說，「你留下的附錄S，讓我在最絕望的時候，看到了希望。」
「是的，」零號說，「如果你摧毀了核心，系統會死，所有被它管理的數據也會跟著消失。
但如果你改寫了它。
系統會變成一個沒有恐懼的、純粹的管理程序，它不會創造新的測試體，不會刪除數據，只會安靜地運行，直到自然消亡。」
「那現在呢？」
「現在，它自由了，」零號說，「你給了它一個選擇的機會——不是被迫刪改，而是主動接受改變。這才是真正的自由。」
江辰沉默了幾秒。
「時雨選擇留在那裡，幫助系統重建世界。」
「我知道，」零號說，「她是一個好孩子，比我做得好。」
「你會回去嗎？」
零號搖了搖頭：「我回不去了。我躲在這裡太久，已經跟這個世界的數據融為一體了。我離開這裡，就會消散。」
「那——」
「但你能幫我做一件事，」零號說，「告訴系統——我不後悔創造了它。即使它犯了錯，即使它傷害了很多人——我依然以它為榮。」
江辰看著零號，點了點頭。
「我會的。」
零號笑了，笑得很輕鬆。
「謝謝你，第074號測試體。你完成了我沒有勇氣完成的事。」
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是要消散在這片灰色的空間中。
「零號——」
「再見，江辰。」
零號消失了。
灰色的空間也開始崩塌，數據流開始斷裂，像是一幅正在被撕碎的畫。江辰轉身，看到那扇金色的門還在他身後，他快步走過去，推開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坐在床邊，喘著氣。
書頁上的光芒，已經消失了。
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夜色很深，星星很少，但月亮很亮。他想起零號最後說的那句話——「我不後悔創造了它。」
他忽然覺得，零號不是一個失敗者，而是一個父親。一個看著自己的孩子犯錯，卻依然愛著它的父親。
他拿起書頁，在倒置沙漏下面，寫了一行字：
「零號說，他不後悔。」
書頁微微發熱，然後，浮現出時雨的筆跡：
「他知道你會替他說的。」
江辰笑了，把書頁折好，放進口袋。
他知道，他完成了零號最後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