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確實是洛璃的手筆
通道盡頭的光芒由銀白轉為溫潤的琥珀色,如同千年古木被磨光後滲出的油脂。李寒山踏出最後一級台階時,腳下傳來一聲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迴響——不再是虛空中那種空泛的足音,而是實打實的、帶著厚重質感的石面碰撞聲。
他站在一片寬闊的石台上,面前是一座半坍塌的石殿。石殿原本應當有九重飛檐,如今只剩最下面兩層還保持著相對完整的輪廓,更高處的樑柱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骨架,歪斜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穹。檐角殘留的靈紋早已黯淡,但那種曾經存在過的精緻依舊能從殘存的紋路中窺見一二。
李寒山緩步走下石台,腳下的青石板縫隙中長滿了暗灰色的苔蘚,踩上去柔軟而潮濕,像是在一層被歲月壓實的枯葉上行走。他的神識無聲鋪展,感知著周圍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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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殿東側的牆壁有一道貫穿整面牆體的裂痕,邊緣光滑如鏡,平整得不像是自然風化造成的。李寒山蹲下身,指尖沿著那道裂痕的邊緣滑過——手感冰涼而鈍澀,那是某種極高溫度的術法在一瞬間熔化了石料後留下的痕跡。裂痕的走向自下而上,略微偏西,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面升起後斜向掠過,將整面牆壁從中間剖開。
他站起身,目光越過那道裂痕望向石殿內部。殿內的光線比外面更加昏暗,但依舊能分辨出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碎片:斷裂的石柱、翻倒的香爐、被砸碎的供桌。地面中央有一片凹陷,範圍約莫數丈,凹陷的邊緣同樣光滑,像是被某種極度集中的力量從上而下壓入地面。凹陷底部散落著幾片暗褐色的痕跡,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但李寒山對於那種被乾涸凝固後的血色殘跡並不陌生。
他穿過石殿側面的迴廊,來到一處相對開闊的庭院中。庭院的地面鋪著整齊的方形石板,大部分已經碎裂,裂縫中生長著粗壯的藤蔓和灌木,將原本規整的布局攪得面目全非。庭院中央有一株早已枯死的老樹,樹幹粗約數人合抱,樹皮已經完全剝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質,在灰濛濛的天光中如同一具被風乾的骨架。樹下散落著幾枚已經碎裂的玉簡,表面的符文已經被侵蝕得幾乎看不清了。
李寒山沒有撿起那些玉簡。他的目光越過枯樹,落在庭院另一端那扇半開的青銅門上。門扇約莫丈許高,表面覆蓋著細密的紋路,在灰濛濛的光線中隱約反射著微弱的銀光。那些紋路的走勢與他在試煉塔中見過的如出一轍,筆畫收束處帶著那種熟悉的上揚弧度。
他走近那扇門時,能感覺到一層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從門扇表面滲透出來。那層波動極其稀薄,如同被反覆稀釋了無數倍的靈泉水,幾乎難以察覺。但李寒山的神識如同一個精密的感知器,在觸碰到那層波動的瞬間便判斷出了它的性質——那是禁制,而且與試煉塔中那些銀白色符文的原理同出一脈。
他退後半步,仔細打量著那扇門上的紋路。門扇表面的符文大部分已經磨損,只能勉強辨認出幾枚相對完整的字符。他認出其中一枚是"封"字訣的變體,筆畫走勢與洛璃在夢境中教過他的一模一樣;另一枚是"鎮"字訣的簡化版,收束處的飛揚弧度如同被風帶起的衣角;還有一枚他不太確定,但那枚符文的邊緣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凹痕,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向外頂出的痕跡。
"這座遺址外圍的禁制……是有人後來補上的。"李寒山終於確認了自己從進入遺址開始就隱隱感覺到的那絲異樣。試煉場外圍那些禁制符文的磨損程度與建築本身的破敗程度並不一致——建築殘骸的斷口處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風化層,至少經歷了數千年歲月;而那些符文上的磨損卻相對較淺,雖然同樣古老,卻沒有達到建築本身那種程度的完全風化。它們是在建築被毀之後、隔了一段時間才被刻上去的。
這意味著,瑤光派覆滅之後,活下來的人,在廢墟上重新布下了封印。
李寒山站在那扇半開的青銅門前,腦海中飛速轉動著各種念頭。如果瑤光派當年真的被徹底覆滅,那這些後來補上的禁制是誰刻的?
他想起北荒那座合歡宗分宗地下的祖師畫像。那個白衣勝雪、赤足站在河邊的女子,面容與洛璃一般無二。
李寒山靠在廊柱上,閉上眼睛,將那些線索逐一串聯起來。
瑤光派一夜之間化為廢墟,門中修士盡數戰死或失蹤。但有人活了下來。那個人在廢墟上重新布下了禁制,將遺址封存起來,然後重新創立了合歡宗,那個人是合歡宗的祖師,也是洛璃。
如果洛璃就是合歡宗祖師,那她為什麼創立合歡宗?瑤光派覆滅的原因是什麼?那些禁制的存在本身說明了一件事——她對這片遺址懷有極深的感情,她不願意讓這裡被徹底抹去。她想要保留些什麼,哪怕只是一些殘破的牆壁和斷裂的石柱。而她傳下的陰冊功法,與她在瑤光派時修煉的功法截然不同。陰冊的本質是採補掠奪,是合歡宗後來那些弟子修煉的根基。她為什麼要把一門如此殘酷的功法傳給後人?
除非,她在那場變故中受到了極大的打擊,改變了她對修仙之道的看法。
李寒山想起洛璃在夢境中的模樣。她總是笑著,語氣輕快,赤足踩在河水中撈月影,像是世間所有沉重的東西都壓不到她肩上。
這樣的她,很難讓李寒山跟合歡宗祖師聯想起來。
要知道,丫頭第一次聽說合歡宗的時候,可是義憤填膺,四處尋找合歡宗的下落,欲除之而後快。
李寒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那扇青銅門上。門扇表面那些銀白色的符文在灰濛濛的光線中流轉著微弱的光,如同被時間稀釋了無數倍後殘留的餘燼。他伸手輕輕觸碰那枚"封"字訣的邊緣時,指尖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溫熱感——那符文在回應他的純陽之氣。
李寒山收回手,站在廊柱的陰影中,望著庭院裡那株枯死的古樹,想起另一件事。之前他和夜霜華去過的那片古藥原,地下深處的那座殘陣。那道從陣中傳來的聲音,說它知道瑤光派覆滅的秘密。說它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說它提到純陽之氣時停頓了片刻,如同在品嘗什麼美味的餘韻。那東西被封印在瑤光派外圍的禁制之下,又與瑤光派覆滅有關。
域外天魔。
李寒山突然想到這四個字。
北荒劍派就是被域外天魔所滅,而瑤光派一夜之間化為廢墟,會不會也是域外天魔所為?
如果瑤光派是被域外天魔所滅,那洛璃作為倖存者,在那場浩劫中經歷了什麼?
李寒山站在庭院中,純陽元神如同一面被壓平的湖面,表面波瀾不驚。他心中翻湧的念頭如同暗流般在湖面之下涌動,被那層平靜的表層牢牢壓住。他沒有急著去確認那些猜測,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在腦海中成形,就會像種子一樣生根發芽,在沒有足夠證據之前,過度的揣測只會讓判斷變得模糊。
他收回按在那扇青銅門上的手,轉身走回石殿側面的迴廊中。至少此刻,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這座遺址的禁制確實與洛璃有關。那些符文的手法、筆畫的走向、符文之間的間距比例,都與他從洛璃那裡學到的陣法知識吻合。他繼續向前走,穿過了那扇半開的青銅門。
門後的空間比石殿更加開闊,像是一座被削平了頂部的廣場。廣場四周殘存著幾根斷裂的石柱,柱身上的雕刻已經風化了大半,只能勉強看出一些線條的走向。廣場盡頭又是一扇緊閉的石門,門扇上的符文比方才那扇更加密集,排列也更加複雜。
李寒山站在那扇石門前,純陽之氣在體內緩緩流轉,將方才戰鬥和趕路中消耗的靈力重新聚攏。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符文上,開始逐一辨認它們的結構——有的是他認識的,有的是他沒見過但能從筆畫走勢中推測出功能的,還有一些他完全無法理解,那些符文呈現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排列方式,如同被刻意打亂的拼圖。
他取出幾枚回元丹服下,在石門前的石階上盤膝坐下,開始以純陽之氣逐一試探那些符文。第一枚符文在觸及純陽之氣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如同一盞被風吹動的燭火。第二枚沒有反應,第三枚同樣靜默,第四枚亮起時表面浮現出一道極細的裂紋,又在數息後自行癒合。他反覆嘗試了數十次,終於摸到了第一層禁制的運轉節奏——那些符文每隔一段固定的時間會同時變暗一瞬,在那短暫的空檔中,禁制的防禦力會降到最低點。
他以靈力凝成細如髮絲的尖針,精準地刺入那短暫的防禦空檔中。銀白色的符文在被刺中的瞬間同時亮起,表面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卻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彈開他的靈力。那層禁制在被他觸碰到核心節點的瞬間出現了一個極短暫的鬆弛,如同一扇被拉開一條縫的門。
李寒山抓住那短暫的窗口期,以洛璃教他的手法將純陽靈力沿著那枚核心符文的邊緣緩緩滲入。靈力在他的引導下如同一縷被風吹散的煙,沿著符文的筆畫流向各個節點,將那些被時間侵蝕得鬆動了的連接點逐一重新激活。他不知道那些後來補上禁制的人在布設符文時是如何考慮後世有人要進入的問題,但他此刻能感覺到那些符文的構造邏輯確實與洛璃教他的陣法理論出自同一脈,那種內嵌的容錯結構讓他的破解速度比預想中快了不少。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花了小半天時間才將那扇門上的禁制解開到足以通過的程度。他側身穿過門縫時,門扇表面的銀白色符文重新亮起,在他身後重新合攏。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正在緩緩恢復原狀的石門,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以方才的破解速度,想要進入這座遺址的核心區域至少還需要數月時間,而窗口期只有幾天。他只能在有限的區域中活動了。
廣場深處那片空間比他預想中更加廣闊,延伸出數條岔道。他選擇了正前方那條相對寬闊的主道,沿著它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來到一處半坍塌的偏殿前。偏殿的屋頂已經徹底塌陷,露出上面灰濛濛的天光,但殿內四壁上的刻痕還保留著大部分。那些刻痕的內容比外面的浮雕更加具體,描繪著一群修士在某種儀式中排列成陣,陣眼處有一道光芒貫穿天地,而在光芒的邊緣,那些修士的身形正在消散。
李寒山蹲下身,在偏殿角落的碎石堆中翻撿了片刻,找到了一枚保存相對完整的儲物戒指。戒指的材質是某種暗青色的金屬,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紋路,大部分已經磨損不清,但戒指本身的結構依舊堅固。他的神識探入其中,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大了數倍,堆放著十幾瓶丹藥,幾柄品級不低的飛劍,還有一卷獸皮捲軸。
丹藥早已經失去藥效,變成了廢丹。他將獸皮捲軸展開來,上面記載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煉器法門,核心步驟中反覆提到"引天地之力入器"的概念,與他從斷劍中感受到的那種力量共鳴隱隱相通。
他將戒指收好,又在偏殿中搜颳了一番,找到了幾枚散落的玉簡和一些靈石。做完這一切後他走出偏殿,抬頭望向遠處那片被灰霧籠罩的更高處,隱約能看到幾座更加宏偉的建築輪廓,卻如同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水幕。他知道那是更深層禁制的範圍,以他現在的速度和能力,在窗口期結束前根本無法到達那裡。
他正準備折返,忽然感知到識海深處傳來一陣熟悉的溫熱悸動。那股牽引力如同從海底深處湧上的暗流,溫和而堅定地浮向意識表面。李寒山猶豫了一瞬。如果他此刻進入夢境,就意味著要在遺址中停留更長時間,窗口期結束之後出去的路是否還能暢通,他並不確定。
但他想起了那些門上與自己所學手法如出一轍的禁制,想起了洛璃在夢境中教他陣法時那種從容的、理所當然的口氣,仿佛那些上古符文對她來說只是信手拈來的尋常之物。如果他能將這些禁制的具體構造帶入夢中向她請教,那破解的速度或許能提升數倍,至少能在窗口期結束前,進到更深處。
就算窗口期結束後,李寒山還沒有出去,但只要他將這裡的禁制摸透,那整個遺址對李寒山來說,便來去自如。
他做出了決定。轉身退回偏殿深處一處相對完整、被三面牆壁遮擋的角落,盤膝坐下,在周身布下幾道簡單的預警禁制。然後他閉上眼,任由那股溫潤的牽引力將他的意識沉入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