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大丈夫當如是


  眼見蠻兵蜂擁而至,但眾人卻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眼裡燃氣熊熊戰意。

  身後,十幾架投石車在烈焰中扭曲、崩塌,巨大的拋臂帶著火星砸向雪地,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大人小心!"

  身旁一個老卒喊了一聲。

  趙鴻遠一刀劈開一個衝上來的蠻兵,血濺在他臉上,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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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管我,往城門方向跑!"

  "將軍你呢!"

  "這是命令,趕緊滾!"

  趙鴻遠一腳踹開那個老卒,自己卻往反方向邁了一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正在燃燒的投石車陣地,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照得通紅。

  值了。

  躲在軍寨里算計算什麼本事?對得起軍人二字嗎?要去算計,不如去朝堂和那群只知道何不食肉糜的人算,

  可這裡,是邊境,

  他,是邊軍!

  邊軍的歸宿,唯有馬革裹屍還,才對得起身上這層甲!

  趙鴻遠忽然大笑一聲,聲如洪鐘。

  "跟著老子打了這麼多年仗,今天這一趟,值不值?"

  「誓死追隨趙大人!」

  「誓死追隨趙大人!」

  「誓死追隨趙大人!」

  二十三個老卒,此刻還站著的只剩十九個,其餘四個已經倒在了雪地里,有的還在掙扎,有的已經不動了。

  但站著的這十九個人,沒有一個往後退。

  他們把刀橫在胸前,背靠著背,圍成了一個圈。

  趙鴻遠站在最中間。

  "那就再殺一輪!"

  他舉刀前指,刀鋒上還滴著血,在火光中閃著暗紅色的光。

  "大靖邊軍聽令,隨我衝鋒!"

  隨後,他們沖了上去。

  不是往城門方向跑,而是往蠻兵最密的地方沖。

  因為趙鴻遠很清楚他們跑不掉。

  但如果往反方向殺,就能把蠻兵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還能給那些往城門跑的兄弟多爭取幾息的時間。

  幾息就夠了。

  一個老卒被三把彎刀同時砍中,他沒有倒下,而是死死抱住其中一個蠻兵的腰,用最後的力氣把刀捅進了對方的肚子裡,兩個人一起栽倒在雪地上。

  又一個老卒的胳膊被砍斷了,他就用剩下那隻手把刀扔了出去,正中一個蠻兵的面門,然後被亂刀砍倒。

  趙鴻遠渾身是血,已經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敵人的。

  他的刀早就卷了刃,現在基本是在用刀背砸,每一下都帶著骨頭碎裂的聲音。

  一個蠻兵從背後偷襲,一刀砍在他肩胛上,深可見骨。

  趙鴻遠悶哼一聲,反手一肘砸在那人臉上,鼻樑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個了。

  十個?二十個?

  卻在此時,圍攻他們的蠻族後方打亂,一陣喊殺聲從遠處傳來。

  趙鴻遠猛地抬頭。

  只見一白衣青年策馬而來,背負長劍,手持長刀劈砍而來。

  「沈喬!」

  趙鴻遠瞳孔一縮,而在沈喬身後,還跟著鐵牛和一隊騎兵,雖然只有幾十騎,但在這個時候,這幾十騎就是天降的神明。

  沈喬一馬當先,直接砍飛了擋在最前面的兩個蠻兵。

  鐵牛更是瘋了一樣,兩把板斧掄得虎虎生風,所過之處蠻兵紛紛倒地。

  "趙鴻遠!"

  沈喬的聲音穿過戰場,清晰地傳進趙鴻遠的耳朵里。

  "撐住!"

  趙鴻遠聽到這句話,忽然笑了。

  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這麼痛快。

  "沈喬!"

  "你來晚了!老子都快殺完了!"

  沈喬聽到這話,鼻子一酸。

  他殺穿了包圍圈,一把抓住趙鴻遠的胳膊,把他拽上了馬。

  趙鴻遠渾身是血,半邊身子都快沒了知覺,但他還是死死攥著那把卷了刃的刀,不肯鬆手。

  "撤!快撤!"

  一聲令下,鐵牛帶著人把還活著的老卒一個個拉上馬,往城門方向沖。

  蠻族兵反應過來想追,但沈喬帶來的騎兵在後面死死擋住,滾木和礌石從城頭砸下來,把追兵的路堵得死死的。

  等最後一個老卒被拉進城門,鐵門轟然關上。

  沈喬翻身下馬,趙鴻遠從馬背上滑下來,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腿已經站不住了。

  沈楚蕭蹲下來,看著他。

  趙鴻遠抬起頭,臉上全是血,但眼睛亮得嚇人。

  "幸不辱命!"

  沈楚蕭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趙鴻遠靠在城牆上,喘了半天,忽然問了一句:

  "我那幾個兄弟……跑出來幾個?"

  沈楚蕭沉默了一下。

  "七個。"

  趙鴻遠閉上了眼。

  沈楚蕭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沒說。

  城頭上,那些守軍看著這一幕,一個個紅了眼眶。

  唯一的遺憾是投石車沒有徹底摧毀,但經過這一次偷襲,也折損大半,隨著後方火勢蔓延,蠻族不得已下令退兵,再次縮到了三里之外。

  此刻,

  蠻族大營,中軍大帳一片死寂。

  斡赤斤坐在案後,面前跪著一群狼狽不堪的蠻族士兵,一個個大氣不敢喘,腦袋埋得低低的。

  聽完匯報,他沉默了很久。

  十二架投石車,毀了七架,剩下五架也不同程度受損,短時間內無法修復。

  投石車本就是他布的局。

  他算準了凌霜關的人坐不住,一定會派人來燒。

  也認為三百人圍上去完全足夠。

  但他沒算準來的人這麼硬。

  "不是號稱最精銳的小隊嗎?"

  斡赤斤看著跪在地上的士卒,臉色陰沉。

  "你們平時都是白吃飯的?"

  見沒人接話,隨後又話鋒一轉,問道:「那個帶隊的,叫什麼?"

  "叫趙鴻遠,凌霜關原來的鎮守使。"

  斡赤斤點了點頭,端起碗裡的馬奶酒,一飲而盡。

  "大靖還有這樣的人。」

  他放下碗,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士兵們。

  "都滾吧,這次就當長個教訓,別以為人多就能贏,你們啊,少了一種東西。"

  看著士兵們連滾帶爬的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年輕時曾在大靖遊歷過,還去京城拜了一位老師。

  那老師是個讀書人,瘦瘦小小的,說話慢條斯理,卻問了他一個至今都記得的問題,

  "草原那麼大,蠻族騎射無雙,為何始終贏不了大靖?"

  他那時候年輕氣盛,答不上來,只覺得是大靖人多而且心機深沉。

  老師笑了笑,沒說對,也沒說錯。

  今晚趙鴻遠敢帶著二十四個人,在明知道是死的前提下,還義無反顧的來偷襲。

  不是因為不怕死,是因為他們覺得有些東西比死更重要。

  "少的那種東西啊……"

  ……

  凌霜關城頭。

  沈楚蕭立於城牆豁口處,焦糊的氣息被北風裹脅著灌入城中。他凝望那片散落在雪原上的投石車殘骸,眼底終是浮現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半晌,他轉過身,掃過城頭上那些仍在寒風中挺立的身軀。

  一張張年輕的臉龐被硝煙燻得污黑,眼底卻跳動著與往日截然不同的火光,不是恐懼,而是血性,是理應如此的決絕。

  他以手按劍,面向全軍。

  「他們要打,我們便陪他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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