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風波
一夜清寧,轉瞬翻覆。
此時已是天光大亮,可往日沉穩肅穆的尚書府,今日卻亂成了一鍋粥。
府里下人全然失了平日規整,一道道青衫,布裙穿廊而過,提著裙角,面色慌張,朝著正廳大堂的方向匆匆奔去。
蘇晚棠端著藥,往顧懷瑾院落的方向緩步走著。
她逆著人流,步履平穩,表面上一副淡漠的樣子,可端著藥碗的指尖不住地摩挲碗壁,餘光悄然瞟著路過的婢女和小廝。
蘇晚棠入府也有些日子,知道顧府一向禮制規矩嚴格,若無大事,是不允許如此在府中肆意奔走,眼下就連章管家都如此焦急,莫非是府中出了什麼大事?
心底念頭流轉,蘇晚棠不動聲色地掃過周遭奔走的下人,不急不躁,瞅準時機,微微側身,恰好撞到了一個婢女。
婢女心中慌亂至極,滿心都是前廳風波,全然未留意身側來人,腳步又快又急,這一撞撞得蘇晚棠一個踉蹌,險些直直跌坐在地上。
「蘇姑娘你沒事吧!」
婢女驟然回神,見是蘇姑娘,立馬嚇白了臉,慌亂之中一把拽住蘇晚棠的胳膊。要是把三少爺的心上人撞得出了好歹,她就算有十條命也賠不起啊。
只是倉促拉扯之間,無暇顧及手中器物。
藥碗摔在地上,湯藥流了一地。
婢女眼底滿是惶恐無措,看向地上的狼藉,又看向蘇晚棠,嘴唇顫抖。
「這這這,我。。。」
蘇晚棠神色溫和,不見半分惱怒,安撫她:「沒事的,我再去盛一碗就是。只是。。。今日府里這般慌亂,是為何呀?」
婢女眉頭緊皺,搖了搖頭:「具體內情,奴婢也不知道,只聽章管家說,大少爺在朝廷被皇上當堂提點,事情挺嚴重的,下朝歸來後,臉色陰沉得嚇人,現在除了三少爺養病不出,其餘管事,下人,盡數被叫去前廳候命。不過蘇姑娘不用太擔心,您照顧好三少爺就行,我先過去伺候了。」
「好,你去吧。」蘇晚棠點點頭,鬆開了婢女的衣袖。
目送婢女遠去,蘇晚棠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小廚房,湯藥灑了,總得再盛一碗才是。可若是回去,只是去小廚房盛藥的話,不免可惜。
一念起落,蘇晚棠腳下拐彎,避開主路,沿著僻靜的雕花迴廊,悄然跟在一眾人末尾。
庭院裡,堂門外。
一眾下人垂首而立,屏息斂氣,不敢出聲。生怕一絲輕微的動靜,惹火上身。
正廳之內,氣氛更是沉凝如冰。
顧景琰一身朝服未換,坐在側旁的木椅上,脊背挺直,卻難掩滿身的疲憊和頹然。
顧柏川則背對眾人,孤身立在正廳牆邊,凝望著牆上懸掛的山水字畫。
方才金鑾殿上的問責之聲猶在耳畔,聖上當堂提點,百官側目審視的窘迫,讓他這位禮部尚書,顏面盡失。
顧柏川冷冷地問:「負責起草地方貢生接待規則的,是誰。」
顧景琰回道:「儀制司主事,周存禮。」
此事源頭,是禮部奉旨全權籌辦地方貢生入京遊學接待規則。
所謂貢生,乃是各府,州,縣學層層篩選,擇優舉薦的優異儒生,多為寒窗苦讀,品行學識皆優的士子。入京遊學,也是朝廷收攏天下寒士,教化育人,穩固民心的重要國策,歷代規則嚴謹,容不得半點差錯。
原本統籌此章程的,是周存禮,此人為禮部儀制主司,常年執掌禮制細則草擬,素來行事穩妥。不然顧景琰也不會把這份安穩差事交由他負責。
誰知這位老臣,看似老練,實則墨守成規,思慮淺薄,照搬往年舊例,敷衍了事,未曾結合本年新頒布的禮部條例修訂。結果侍御史巡查禮部文書,逐條核驗時揪出疏漏,一紙彈劾直抵禦前。
「你可知這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顧景琰應聲回話:「食宿安置出了疏漏。」
「怎麼說?」
「前朝為統一規格,方便管理,食宿標準和居所規格全然一致。但是天下貢生來源懸殊,出身首府與偏遠山野舉薦的貢生,向來是有階序之分,這樣安排讓世家出身的貢生覺得被怠慢,又讓寒門士子過於拘謹,放不開手腳。
按本年開春禮部新頒的《士林覲見禮制》中的食宿規章來說,應當分開管理,可禮制對這一塊的規定並未詳述,讓周存禮鑽了空子。是兒子用人思慮不周。
可兒子想了又想,修改的案子提了幾遍都被駁回。若完全按照府縣等級劃分居所,標準過於嚴苛,苛待寒門士子,恐落個打壓寒士的名聲;可放寬制度的話,依舊模糊等差,沒能彌補禮制漏洞。實在頭疼。」
顧柏川靜靜聽著,眉頭緊蹙,良久無言。
整個大堂再次陷入死寂。
廊下人群末尾,蘇晚棠靜立暗處,將堂內父子二人對話,所有癥結盡數聽入耳中。
顧府乃京中名門,書香世家,最懂典章規矩。可身居高位,看得見禮法條文,卻看不見寒門疾苦。
看了眼大堂中愁容滿面的父子倆,蘇晚棠心中瞭然,默默退下,眼底悄然掠過一絲極低極淺的笑意,轉瞬即逝。
折返小廚房重新盛好一碗湯藥,穩步朝顧懷瑾院落方向走去。
剛一開門,顧懷瑾委屈的聲音便從中傳來。
「怎麼那麼晚才來,我都等你許久了!」
「方才藥灑了,重新盛了一碗來,耽誤了些功夫。不過我看三少爺臉色較之前紅潤不少,想必身體已無大礙,不用喝藥了吧。」蘇晚棠逗趣他,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下來。
顧懷瑾一聽這話,當即慌張,立馬佯裝咳嗽,壓低嗓子:「咳咳咳,你聽,我嗓子還啞著呢,周身酸軟無力,臉紅是等你等得著急上火!」
少年稚氣的模樣與剛才堂中二人的滿臉愁容相比,簡直天壤之別。
蘇晚棠微微側頭,翹嘴皺眉,佯裝慍怒,把藥勺遞到他嘴邊:「快喝吧,剛才外面那麼大動靜,你倒是半點不為所動。」
顧懷瑾「啊」的一聲張大嘴,乖乖含住勺子看著蘇晚棠笑。
「害,朝廷有爹和大哥當職,家中又有二姐撐著,天塌下來都有人頂著,我何須操心?」
「那可不行。。。」蘇晚棠脫口而出。
「怎麼不行?我。。。又能幹些什麼?」
顧懷瑾看向她的眼裡全是懵懂和依賴,全然是一個被慣得毫無進取心的懶散少爺。
蘇晚棠步步籌謀,隱忍蟄伏,費盡心思紮根顧家,絕非是為了嫁給一個終日閒散,無所建樹,一生依附父兄的紈絝閒人。
若顧懷瑾無半分立身之才,要是他日朝廷權勢更迭,顧家風光不再,那她所謀一切都將成空。
顧懷瑾可以一生無憂無慮,但她蘇晚棠不可以。
蘇晚棠眼下一轉:「就算不接承禮部尚書之位,你作為顧家少爺,遲早也是要在朝堂上混個一官半職的,如此不學無術,到時候要是闖了禍,連累顧家名聲,遭人詬病恥笑,這難道是你想要的嗎?」
提到顧家,顧懷瑾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是啊,自己現在年紀還小,肆意妄為有父兄頂著,從未深思長遠,他可以閒散一時,卻不能慵懶一世吧。
父兄不可能護他一生,顧家百年清譽也不是他亂來的資本。
顧懷瑾臉上難得出現一絲鄭重。
「那該怎麼辦?」
這個反應,她很滿意。
蘇晚棠目光溫柔:「三少爺願意聽我的?」
「願意,晚棠,你說的我都聽。」
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