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下藥


  溫家繡鋪外,蘇晚棠懷抱幾批錦緞在門口踟躕。

  前些日子宮裡一位嬪位娘娘晉封妃位,原有的四爪蟒褂需要改成五爪龍紋。本來應該是顧菀寧前來對接,奈何她臨時被家事絆住腳,只得託付蘇晚棠前來奔走。

  本來蘇晚棠是有些猶豫,這般關乎宮制的要緊差事,她一個外行,怕傳達有誤。

  可顧菀寧一臉委屈樣:「晚棠,今夜父親要設宴款待幾位同僚,我這裡實在走不開,溫公子那邊就拜託你了,你只需把我交代的修改細則原話轉告他就行了,他心中自有分寸,這事便勞你替我一趟。」

  蘇晚棠只好應下,可一路行至繡鋪門前,腳步又生生頓住。

  「不知前兩天的事,溫公子是否還記得。倉促登門,應該備些薄禮才是。」蘇晚棠心裡暗暗想,站在不遠處往裡張望。

  儘管蘇晚棠已經穿得很低調了,但如此美貌的一張臉,想注意不到都難。

  繡鋪內小廝竊竊私語。

  溫止衡一巴掌拍在二人腦後:「放著活計不做,只顧偷懶閒聊。」

  小廝甲吃痛捂住後腦勺,連忙抬手指著巷口:「公子,您看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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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著小廝手指的方向看去,腳尖無意識輕碾地上碎石,手指摩挲著懷中繡布的不正是蘇晚棠嗎。

  「好生看顧鋪面。」

  溫止衡淡淡丟下一句,緊繃的眉眼化為暖意,緩步朝蘇晚棠走去。

  「三夫人?你怎麼來了?」

  聽見這道溫潤的嗓音,蘇晚棠咻的一下抬頭,不知為何,看見溫止衡的笑臉,心頭莫名掀起一陣異樣的波瀾。

  跳幾下,驟然一空,再重重猛跳一下。

  胸口發悶。

  「哦,那」蘇晚棠清清嗓子,把繡布遞到他面前,「菀寧姐有事來不了,就托我過來。」

  蘇晚棠逐字逐句背著顧菀寧的吩咐,不敢有遺漏。

  溫止衡接過繡布細細翻看:「貢緞的要求,愈發嚴格了。」

  「話傳到了,我先回去了。」蘇晚棠不願久留,轉身便要離去。

  「三夫人好不容易來一趟,不留下喝口茶嗎?」

  「不了,出來太久,不合適。」

  蘇晚棠轉身就走,溫止衡一個跨步上前,隔著衣袖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放得極柔,生怕弄疼她。

  蘇晚棠回頭,四目相對。

  與顧懷瑾的純真炙熱不同,這雙眼裡多了幾絲漫不經心撩人的魅惑,目光不重,卻絲絲縷縷纏上了她,叫人無處閃躲。

  蘇晚棠心頭一亂,垂眸,抽回手腕。

  「三夫人的手很涼,還是去府中喝杯茶暖暖身子吧,就當。。。是那晚的謝禮?」

  蘇晚棠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很少有這種不知所措的時候,哪怕在凝香閣中,面對難纏的酒客們,她都能做到進退有度。

  可為何獨獨面對他時,亂了心緒。

  是情?

  蘇晚棠無從分辨,哪怕對顧懷瑾,她也只是一味地順從,未動過情。她不知道動情是什麼樣的感覺。更不知道此刻是什麼感覺。

  「三夫人若是不推辭,那就請吧。溫府就在前面不遠,幾步路就到了。」

  溫止衡伸手做出引路的樣子。

  蘇晚棠不好再推脫,點頭,跟著溫止衡朝溫府走去。

  溫府氣派與顧府截然不同。

  顧府低調不張揚,重質感。而溫府,雖面積不大,但擺滿了各種珍奇異物,晃得人眼暈。

  正門一道石牆,滿滿鑲嵌福壽祿玉石浮雕,兩側懸掛的紅燈籠邊緣皆鑲赤金滾邊,門廳立著一扇鏤空描金大屏風。腳下鵝卵石鋪就的小徑,石縫間竟真嵌著小塊銀錠,日光一照,銀光刺目。

  溫止衡望著滿眼浮華,無奈輕嘆:「皆是家父喜好,我素來不愛這些。」

  說罷,引著她繞過繁複前院,往府中僻靜院落行去。

  蘇晚棠不由得發問:「溫公子的廂房,怎會安置在這般偏僻角落?」

  「我不喜歡那些太浮誇的東西。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應該儘量不去碰,不是嗎。」

  溫止衡回頭看了蘇晚棠一眼。

  穿過層層青竹掩映的月洞門。便是溫止衡自住的院落。與前廳滿目的金銀堆砌不同,院中只放置一塊青石案,幾竿細竹。

  溫止衡推開門,屋內陳設簡單素雅,四壁皆是白牆,僅掛著兩卷水墨山水。一張軟榻,一張老榆木製的書案。便是所有。

  溫止衡引她在案邊坐下。親自取茶具烹煮,開始沏茶。

  溫水洗茶,沸水沖注,分盞斟茶,一套流程行雲流水。溫止衡將茶湯推到蘇晚棠手邊,有意無意擦過她的指尖。

  蘇晚棠指尖微蜷。

  房內靜得只剩茶水蒸騰的輕響,為打破尷尬,她隨意尋了話頭:「溫公子平日裡常自己烹茶?

  「一點閒趣。女子多飲紅茶養身,不知這金駿眉,三夫人喝得慣嗎?」

  溫止衡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蘇晚棠怔怔望著杯中泛紅透亮的茶湯,濃烈的松煙香直衝鼻腔。熟悉的味道教人心臟驟緊。

  記憶深處忽然浮起一句溫柔低語。

  「紅茶養人,知蘊要多喝些。」

  「娘親,這茶太苦了,知蘊喝不慣。」

  知蘊。。。知蘊是誰?

  那種心臟漏跳一拍後又重重落下的感覺又來了。

  蘇晚棠只覺得胸口發緊,耳朵里能聽見咚咚的心跳聲,總想深呼吸,空氣卻怎麼都進不到肺里。

  知蘊。。。知蘊。。。這個名字反覆在腦海盤旋,攪得她頭昏目眩。

  「三夫人,三夫人,晚棠?」

  溫止衡見她失神怔忡,語調染上幾分焦灼,輕聲喚她。

  蘇晚棠猛然回神,撞進他滿含關切的眼底,下意識往後瑟縮半寸,端起茶盞仰頭灌下一大口。

  苦澀,但回甘。

  蘇晚棠皺眉:「喝得慣。」

  「女子愛喝的茶,溫公子怎會留有?」

  「我母親愛喝。」

  溫止衡不假思索應聲,臉上的笑意未減,反而更盛,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個答案。

  一杯熱茶下肚,半點壓不住翻湧的思緒。紛雜錯亂的思緒不斷穿梭,還有那場好久沒夢見過的大火,此刻也重新翻湧上來。纏得她頭痛欲裂。

  蘇晚棠拇指用力揉按著眉心,強壓唇角不受控制的輕顫,撐著桌沿勉強起身:「溫公子,我身子忽然有些不適,先告辭回府。」

  腦袋昏沉發飄,才剛站直,雙腿一軟,身形踉蹌不穩。

  恍惚間,一道輕聲傳入耳中:「知蘊。」

  誰在喚這個名字?

  蘇晚棠費力抬眼,眯起視線看向端坐案前的溫止衡,他唇角依舊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淺淡弧度。

  又是一聲,清晰落在耳畔:「知蘊。」

  溫止衡在說話?

  蘇晚棠歪著腦袋,竭力想要看清他開合的唇瓣,意識漸漸渙散。

  「知蘊,好好睡一覺。等醒了,就想起來了。」

  一雙大手蓋在她的眼睛上,蘇晚棠渾身一軟,徹底失去意識,伏倒在榆木案上。

  溫止衡凝視著昏睡的蘇晚棠,從袖中取出一角裹著淡色藥粉的油紙包,指尖捻了捻紙邊,眼底笑意淡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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