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從安


  童年二字,於從安而言,是無盡的黑暗和痛苦。

  八歲以前,從安沒吃過一頓飽飯,睡過一個整覺。

  她自小家境貧寒,出生後沒多久,爹爹積勞成疾,纏綿病榻,娘親為了養家,隱瞞了自己已婚生女的事,應聘到了一家大戶人家當膳娘。

  請前往ṡẗö55.ċöṁ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娘親在人家府里幹活,不能經常回家,只是定期托人帶點錢回來。

  從安一出生就喝不到奶,爹爹日日熬煮小米湯,一勺一勺把她餵大。

  米湯寡淡無味,常常半碗米湯摻著半碗清水,可這也是父女二人能尋到的唯一吃食。

  可沒過多久,娘親任職的那戶人家被滿門抄斬。

  膳娘無辜,卻也難逃一死,府邸從上到下,主子僕從,無一倖免。

  從安連娘親的臉都沒能記住,就永遠失去了母親。

  後來,她連爹爹也失去了,不是死了,是爹爹把她賣了,十兩銀子。

  爹爹覺得,自己有病,跟著他的話,兩人都活不了,不如賣了小的,自己有錢養病,小的也能謀個好出路。

  收到銀子的時候,爹爹還挺失望的,覺得若是個男孩,應該能賣二十兩。

  買下從安的人,是職業拐子。

  拐子頭頭心思縝密,特意安排一名裝作喪夫婦人帶著襁褓中的從安沿街乞討。

  單身流浪母親帶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賺足了同情。

  稍微長大一點後,便和其他兄弟姐妹一同上街乞討謀生。

  她因為從小吃不飽飯,長得比其他兄弟姐妹都瘦小,模樣惹人憐愛,乞討到的銀子最多。

  因此拐子頭頭最喜歡她,每次放飯,都會都給她一塊硬燒餅或冷饅頭。

  可從安依舊吃不飽,因為其他孩子不喜歡她,每次都會搶她的吃的。

  從安就這樣每天在挨餓和挨打中度過。

  拐團之中有著殘酷規矩,孩童一旦長大,吃得比別人多,卻再也無法靠著弱小模樣博取路人同情,賺取錢財,便會失去所有利用價值。

  從小到大,從安親眼看著一批又一批比她年長的哥哥姐姐被頭頭帶走,從此再也不曾歸來。

  她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會去到哪裡。

  漸漸地,從安也到了這個年紀。

  好在,從安從小乖巧懂事,頭頭也喜歡她,並未把她賣去青樓或是偏遠苦寒之地。反倒轉手送入陸府,賣給了時任通政使的陸老爺,做陸沁嫻的貼身丫鬟。

  從安的娘親是丫鬟,生下的孩子也是丫鬟。

  但從安覺得,陸府青磚黛瓦,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有乾淨衣服穿,有暖和的被窩睡,自己服侍的小姐也和善,給人當丫鬟,也還不錯。

  從安一直以為陸小姐是個溫柔和善的人,她會把吃剩下的糕點分給自己。

  從安哪裡吃過糕點,陸小姐賞給自己的那塊被咬了一口的牛乳糕,她小心藏好。晚上回房時,趁著其他同房的丫鬟睡著後,躲在被子裡,把已經幹了的牛乳糕拿出來細細品嘗。

  她小口小口慢慢抿著,含進嘴裡。

  真的好香,原來這就是糕點的味道,跟以前吃的饅頭燒餅都不一樣,糕點軟軟的,甜甜的。

  那時從安在心底暗暗發誓,此生一定要忠心侍奉小姐,如此安穩過完一生便足矣。

  入府第一天,陸大人便特意叮囑她,身為奴婢,萬事要以小姐危險,謹收規矩,不可僭越半步。

  從安將這番話牢牢記住,低頭做事,不敢有半分差錯。

  可她畢竟從小沒受過什麼教育,規矩什麼的也不懂,難免犯錯。

  那日,陸沁嫻伏案練字,她立在一旁研墨,站久了難免腿疼腰酸,實在支撐不住,她輕輕靠在了桌沿上。

  就一下,從安發誓,她只想稍稍緩解一下腰酸,並不是想偷懶。

  可這一幕落在陸沁嫻眼裡,這就是以下犯上,奴婢不守本分,陸沁嫻隨手取過一旁的竹戒尺,揚手使勁抽在了她的腰上。

  痛啊,真的很痛,痛得她好幾個晚上都沒辦法翻身。

  那一記戒尺留下的傷痕,深深烙在後腰,往後數年,每逢陰雨天,或心緒起伏之時,便會隱隱作痛。

  不止,自那以後,陸沁嫻稍有不順心,便會拿從安撒氣。

  她的腿上身上胳臂上,所有被衣服遮住的地方,都有傷疤,層層疊疊,新舊交替。

  從安原以為離開那個拐子團伙,是逃離了狼窩,可來到陸府她才知道,比狼窩虎穴更可怕的,是地獄。

  蘇晚棠私下問自己,若是有朝一日,需要她親手背棄主子,她會願意嗎?

  當時從安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會想一想。

  可當她親眼看到陸沁嫻暗中杵了姜樂瑤的側腰把她推下去的時候,她腰上的傷疤又開始疼了。

  姜樂瑤跌落水中,蘇晚棠跟著跳了下去,陸沁嫻站在岸邊笑。

  陸沁嫻今日能毫無顧忌謀害姜樂瑤,他日,自己失去利用價值,下場只會更慘。

  從安意識到了之前蘇晚棠問自己的話是什麼意思。

  這也許是自己唯一的機會了,從安想著,自己不想再疼了。

  不想再稍微做錯一點事就挨打受罰,不想日夜提心弔膽遭受無端苛責,她再也不願回到滿身傷疤,日夜疼痛的日子。

  從安攥緊拳頭,逆著慌亂四散的人群,悄無聲息地走上石階,站在陸沁嫻身後。

  從安知道陸沁嫻不會水,也知道池底淤泥深厚,不會水的人掉下去,基本沒有生還的可能。

  「小姐。」從安輕聲喚著陸沁嫻,這也許是自己最後一次這麼叫她了。

  陸沁嫻全然沒有防備,她一心只關注著水裡的動靜。

  從安屏住呼吸,雙手猛地抵住陸沁嫻的後背,狠狠向前一推。

  陸沁嫻重心一空,雙腳離開石階的瞬間轉身想知道是誰在背後推自己,可她只看見了從安。

  跟著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小丫鬟。

  陸沁嫻下意識伸手,想讓她抓住自己。

  可從安沒有伸手,她冷冷地看著自己,一步一步後退,混入人群。

  入水的那一刻,她看見從安雙唇開合。

  「小姐,來世再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