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溫度
二十分鐘後,陳子銘停下了手,他把手裡那個還帶著點溫度的零件,隨手扔進了測量儀的托盤裡。
「測吧。」
工作人員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操作起來,這一次,當屏幕上跳出數據的那一刻,整個質檢中心,一下子沒人說話了。
「最大尺寸誤差,0.0001毫米。」
「表面粗糙度,Ra0.01,達到鏡面級別。」
「X光探傷顯示,內部晶格結構均勻,無任何應力集中點……」
「綜合評定完美。」
李哲看著屏幕上的數據,腿一軟,坐到了地上,他輸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挑戰的,根本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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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潑的大雨當晚就下了起來,好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沖一遍。
程瑤加完班,走出實驗樓,才發現自己被困住了,雨太大了,從宿舍樓到實驗樓這幾百米路,像是一道過不去的天塹。
她正準備打電話叫人送傘,一個身影出現在她旁邊,是陳子銘。
他也沒帶傘,就那麼站在屋檐下看雨。
「陳顧問,你也沒帶傘?」
程瑤主動開了口。
「嗯。」
陳子銘應了一聲。
兩人就這麼站著,聽著雨聲,誰也沒再說話,氣氛有點怪。
過了一會兒,陳子銘突然轉過頭,看著她。
「走。」
「啊?」
程瑤沒反應過來。
「走去哪?雨這麼大。」
陳子銘沒解釋,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程瑤的手腕,他的手很大,很乾。
程瑤腦子嗡的一下。
「跟我跑。」
他說完,也不等程瑤反應,拉著她就衝進了雨里。
冰冷的雨水一下子澆透了全身,砸在臉上有點疼。
程瑤被他拽著,踉踉蹌蹌的往前跑,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耳邊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和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
她想說什麼,但一張嘴,就灌進來一口雨水。
陳子銘跑的很快,步子很大,程瑤要用盡全力才能跟上,她看著前面那個不算寬闊但很穩的背影,他濕透的T恤貼在身上,能看出肌肉的輪廓。
她看著自己被他牢牢抓住的手腕,那裡的溫度,和冰冷的雨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跑過實驗樓前的廣場,跑過那排濕漉漉的白楊樹,宿舍樓的燈光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溫暖。
程瑤的腦子一片空白,她忘了思考,忘了抱怨,只是被動的,被他帶著,在這場大雨里狂奔。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有點想笑。
然後,她就真的笑出了聲。
清脆的笑聲,在嘩啦啦的雨聲中,有點突兀,但又很清晰。
陳子銘的腳步頓了下,他回過頭,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下來,淌過他的臉。
身後那個渾身濕透,卻笑的像個孩子的女人,讓他眉頭微微皺起。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情緒出現異常波動,腎上腺素水平升高百分之三十,多巴胺分泌過量,根據現有模型分析,該行為不具備明確的邏輯動因。】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里響起。
陳子銘無法理解。
淋雨,體溫下降,增加患病風險,降低工作效率,這是一件負收益的事情。
她為什麼會笑?
「走啊,愣著幹什麼?」
程瑤見他停下,反而催促起來,她臉上的笑容還沒散去,亮晶晶的眼睛在昏暗的雨夜裡,像是落了星星。
陳子銘沒再分析,他覺得分析一個邏輯不自洽的個體,是在浪費計算資源。
他拉著她,幾步衝進了宿舍樓的門洞裡。
兩人站在樓道里,渾身都在滴水,樣子很狼狽。
「你……」
程瑤喘著氣,剛想說點什麼,陳子銘已經鬆開了她的手。
「到了。」
他說完,轉身就朝自己的宿舍走去,留下一個滴水的背影。
程瑤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還在發燙的手腕,那上面,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她低頭,看著腳下匯聚的一小灘水漬,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
第二天,李哲挑戰陳子銘,結果被碾壓的事,就在集團內部傳開了。
大部分人都覺得這個新來的博士不知天高地厚,自取其辱。
但在一群同樣是名校畢業,被高薪引進的年輕研究員里,卻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那個陳子銘,我還是不信,他那根本不是科學,是玄學!」
「就是,軍工製造,講究的是標準化,可複製化,他那種屬個人的手藝,有什麼推廣價值?難道以後我們造航母,也找他用銼刀去搓嗎?」
「李哲就是太衝動了,他應該從理論穩定性上質疑他,而不是去比什麼手工。」
一間小會議室里,七八個年輕的研究員聚在一起,為首的,正是臉色陰沉的李哲。
他一夜沒睡,輸掉比賽的恥辱和在程瑤面前丟臉的挫敗感,讓他心裡憋著一股火。
「各位,我們不能再讓這種歪風邪氣在集團里蔓延下去了!」
李哲站起身,聲音裡帶著煽動性。
「我們是靠著紮實的理論知識和無數次實驗才走到今天的,我們代表的是真正的科學!」
「而那個陳子銘,他代表的是什麼?是個人英雄主義,是無法被驗證的江湖騙術!」
「如果連我們都默認了他的權威,那我們學的這些東西,還有什麼意義?」
他的話,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共鳴,他們都是天之驕子,骨子裡都有股傲氣,他們無法接受,自己十幾年的寒窗苦讀,竟然比不上一個維修工的手感。
「李哥,你說吧,我們怎麼幹?」
一個年輕人問道。
「很簡單。」
李哲的眼神有點陰狠,「他不是號稱他的設計完美嗎,行,那我們就從科學的角度,證明他的設計有致命的穩定性缺陷。」
「我要調動我們所有人的知識儲備,用最嚴謹的數學模型,去論證他的那個齒輪,在極端工況下,一定會崩潰。」
「我們不質疑他的手藝,我們只質疑他的科學性。」
「只要我們能從理論上推翻他,這份報告遞上去,上面的人,自然會重新評估他的價值。」
這群年輕的研究員很快就達成了共識。
他們的秘密集會,很快就傳到了周衛國和王部長的耳朵里。
「胡鬧。」
周衛國氣的拍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