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娶我姐算了


  「要不分手吧,你娶我姐算了。」

  陸青山耳邊嗡了下。

  誰在說話?

  他剛才還躺在山上的鐵架床上,胃癌晚期,疼得連水都咽不下去。床頭柜上放著半碗涼粥,手機里還停著林秀蘭去世多年的舊照片。

  下一刻,耳邊又響起女人的聲音。

  「陸青山,我沒跟你開玩笑。我姐都二十四了,再拖下去不好嫁。你倆湊合過,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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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山撐著炕沿坐起。

  土坯牆,舊木窗,窗台上擺著搪瓷缸。炕桌上放著半盤凍梨,旁邊坐著兩個年輕女人。

  說話的是林秀梅。

  上輩子嫌他窮,退親去了城裡,嫁給供銷社主任兒子的林秀梅。

  她旁邊坐著的人低著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襖,手指攥著衣角,正是她姐姐林秀蘭。

  「青山,你咋了?」

  門口傳來熟悉的喊聲。

  陸青山抬頭,看見他娘端著針線笸籮進屋,頭髮還沒白,腰也沒彎。

  他爹陸長貴跟在後頭,旱菸袋別在腰上,眉頭皺著。

  陸青山下了炕,幾步過去抱住了他娘。

  「娘。」

  王桂芬被他抱得手足無措,拍了拍他的背,「你這孩子,燒糊塗了?人家秀梅還等你回話呢。」

  陸長貴幹咳了聲,「大男人,別黏你娘。先把話說清楚。」

  陸青山鬆開手,看著屋裡這幾張年輕的面孔。

  現在是一九八三年,臘月二十七。

  林秀梅退了親,林家讓姐姐林秀蘭頂替妹妹嫁過來,替妹妹收拾這個爛攤子。

  可那時的陸青山還渾不吝,嫌棄林秀蘭年紀大、話太少,更覺得她是林家打發他的「賠頭」,當場摔門而去。

  此後,陸青山的人生從此走向下坡路。

  沒了媳婦,他更加遊手好閒。

  次年春天,他與人爭鬥丟了進林場的名額,爺爺本就不好的身體,被他氣的撒手人寰;父母為了讓他能進林場,操碎了心,四處奔波。

  一日清晨雙雙失足摔下山崖,父親當場身亡,母親僥倖保住一命,卻癱瘓在床。

  而此時林秀蘭已經成婚,她丈夫看不慣她幫陸青山照顧癱瘓的母親,每次喝醉酒,就往死里打她。

  陸青山進不了林場,只能去山上刨食。牽著兩條狗,拿著爺爺留下的獵槍和刀,在山上打獵,沒有爺爺手把手教他,他險象環生,幾次都差點把命丟在山裡。

  後來,林秀蘭在五十六歲那年冬天,看他十幾天沒回來,上山去找他,被冬日餓紅眼的狼群分食,再也沒能回來。

  「咚咚!」

  林秀梅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打斷了他的思緒。

  「陸青山,你別裝聾。我現在想去縣裡上班,不想窩在山溝里。你要真講情分,就別拖著我。把我姐娶了算了。」

  王桂芬皺眉,「秀梅,退親就算了,咋還把秀蘭牽扯進來?」

  林秀梅撇了撇嘴,「我姐願意啊。她說了,只要陸家不嫌棄,她能幹活,能伺候老人,還不要三轉一響。我看她就是看上……」

  林秀蘭猛然抬起頭,「秀梅,別說了。」

  林秀梅反問:「咋不能說?陸青山天天跟人賭力氣,輸得褲腰帶都快保不住了。進林場名額還沒影。要不是爸媽怕村里人戳脊梁骨,他一個盲流子還能娶著媳婦?」

  這話太難聽,扎得屋裡安靜下來。

  上輩子的陸青山聽到這裡,吐了口唾沫就走了,大罵林家欺負人。

  這回,他攔住面色難看的父母親,直直看向林秀蘭:「行,我娶。」

  林秀梅愣了一下,譏諷的笑出聲,「還真答應了?陸青山,你可真不挑。」

  陸青山並不搭理她,走到炕桌前,把半盤凍梨往林秀蘭面前推了推,直勾勾的看著林秀蘭。

  「秀蘭姐,我以前混帳,名聲差,但我保證以後我會改。你要願意,這門親我認,以後一輩子對你好。你要不願意,我現在就去林家把話說清楚,不耽誤你嫁人。」

  林秀蘭沒想到陸青山會這樣說,她攥緊了破舊的袖口,感受到男人滾燙的目光,頭垂的更低了,半晌才細聲細氣的開口:「你……不嫌我比你大?我長得也不好……」

  「過日子是看人,不看歲數。」

  林秀梅看兩人都不搭理她,冷哼了聲,「說得好聽。你連自己都養不活,還過日子?」

  陸青山看向她,「這就不用你操心了。退親的事,咱們兩家坐下來寫清楚。以後你去走你縣城的路子,我過我的山裡日子。」

  「行啊。」林秀梅一把抄起來圍巾,「兩個傻子湊一塊,倒也省事。等我進了縣城,你們可別上門攀親。」

  林秀蘭臉上發白,「秀梅,你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林秀梅瞥了陸青山一眼,「他從小輸給趙二虎,扛袋子扛不過,掰腕子也輸。陸叔還想讓他頂崗進林場?就他這身板,去了也是丟人。」

  陸長貴手往桌上一拍,「林秀梅!這還是在我陸家!」

  林秀梅被嚇得後退半步,俏臉煞白,她不敢沖陸長貴發火,只能惡狠狠的看著陸青山。

  「我說的就是實話,他陸青山一輩子都是廢物!」

  丟下這句狠話後,她扭頭出了房門。

  眼看林秀梅摔門而去,林秀蘭尷尬的站起身,「嬸子,叔,青山,秀梅說話難聽,我替她賠個不是。今天的事,我回去跟爹娘說清楚。你們要反悔,我也不怨。」

  陸青山攔住她,「不反悔。我陸青山娶定你了」

  王桂芬看著兒子,壓低嗓門,「青山,這可是過日子,不是逞能。」

  陸青山笑了下,「娘,我沒逞能。」

  「你少貧。」陸長貴皺著眉,「你剛才答應得痛快,你拿啥娶?彩禮,席面,過年走禮,哪樣不要錢?你爹我這條腿陰天下雨就疼,你娘眼神也差。頂崗的事還卡著,林場那邊今年名額緊,趙家還盯著。」

  陸青山皺了皺眉:「爹,頂崗的事能成嗎?」

  「能不能成,要看場部。」陸長貴摸出菸袋,又想起屋裡有姑娘,把菸袋塞回腰上,「你爺當年在山裡救過老場長。過完年我帶你去走一趟。可進了林場,你得扛木頭,巡山,冬天還得跟獵隊走。你這幾年吊兒郎當,人家能不能看上你,難說。」

  陸青山握了握自己的手。

  年輕身體有勁,骨頭也輕快。

  可他上輩子確實荒唐。打架、賭力氣、跟趙二虎較勁,輸多贏少。村里人提到他,十句里有八句不好聽。

  林秀蘭輕聲說:「叔,要是不方便,我可以等。青山先把正事辦穩。」

  陸青山看她,「不用等太久。我會儘快湊齊彩禮娶你過門的。」

  王桂芬沒好氣地瞪他,「你拿啥說這話?唉,要是你爺爺願意……」

  王桂芳欲言又止的看一下院子裡抽旱菸的老爺子,搖了搖頭,止住了話頭。

  陸青山想起,這會正是黑子離世的時候。

  黑子是他爺爺養了八年的獵狗,上輩子這時候被野豬頂死在老鴉溝。

  後來有人在老鴉溝撿到黑子的銅鈴,旁邊還有半截野豬獠牙。爺爺看完,當晚就病倒了,整個冬天都沒再上山,第二年春天就走了。

  陸長貴不敢催老爺子上山,天寒地凍,沒有黑子帶路輔助,危險太大了。

  往陸青山後腦勺敲了一下,語氣重了些,「問你話呢!你拿啥養家?」

  陸青山回神,「爹,我能養活自己,也能養家。」

  王桂芬抬手點他額頭,「燒還沒退淨吧?剛才還問頂崗,現在又能耐了?」

  陸青山笑著往後躲,「娘,我明天進山一趟。」

  林秀蘭急了,「你進山幹啥?雪還沒化,老鴉溝那邊有野豬。」

  「打點錢準備娶媳婦。」陸青山喉頭緊了緊,「順便看看能不能帶回黑子。」

  陸長貴臉一沉,「胡鬧!你爺都沒讓你去,你逞啥能?」

  「我不往深處鑽。」陸青山拿起牆上的舊獵刀,掂了掂,「我跟我爺去。爺熟山路,我腿腳快。找到黑子,爺爺也高興。」

  王桂芬急得拽住他袖子,「你爺那脾氣,你去提這事,他能拿大菸袋抽你。」

  幾人談話聲不算小,門帘被人掀開來。

  陸老爺子走了進來,破舊的羊皮襖上還沾著雪,腰間掛著一把古樸的獵刀,老人手中攥著黑子用過的舊牽繩。

  陸老爺子一進來,所有人都不敢吭氣了,他抬眼掃了陸青山一眼。

  「你想進山?」

  陸青山迎上去,「爺,我想娶媳婦,也能陪你找黑子。」

  陸老爺子沉思片刻,把舊牽繩扔到他懷裡。

  「明早雞叫前起來。拿不動獵槍,就給我滾回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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