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過夜
繞過了那片被動過手腳的雪地,陸老爺子心裡的火還沒下去,一路上罵罵咧咧,唾沫星子橫飛。
「哪個爹生娘養的畜生,幹這種斷子絕孫的勾當!」
「別讓老子逮著,逮著非得把他那條腿也打折了不可!」
老爺子嘆了口氣,拍了拍陸青山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講:
「青山啊,這大山裡頭,豺狼虎豹可不跟你講情面。」
「咱們當獵手的,要是再不抱成團,那跟送死沒兩樣。以前老輩人進山,那都是互相照應,誰家有難處搭把手,這是規矩,也是保命的道兒。」
「現在這幫年輕的,心浮氣躁,心眼子還壞。老規矩不要了,淨琢磨著怎麼給同行下絆子。」
陸青山默默點頭,老爺子看著茫茫大神,語氣蕭蕭。
「青山,你記著。心黑的人,山神爺睜著眼看著呢,遲早得把命填進這山溝溝里。」
陸青山默默在前面帶路,兩條獵狗緊緊跟在他腳邊。
又往前走了一陣,眼看日頭開始偏西,山裡的光線暗了下來。
陸老爺子停下腳,磕了磕煙鍋里的灰:「天快黑了,今天就到這,往回走吧。」
陸青山也停下,回頭看著老爺子,忽然開口。
「爺,咱們今天不回去了吧。」
「說啥胡話?」陸老爺子一瞪眼,「不回去睡雪窩子啊?你小子打頭熊打瘋了?」
「我想跟您學學,咋在山裡頭過夜。」陸青山說得一臉認真,「以後我自己進山,也得有這本事。不然碰上大雪封路,都不知道咋活。」
這話聽著在理,陸老爺子皺著的眉頭鬆了些。
陸青山趁熱打鐵:「往瞎子溝那邊去,不是說路過一個背風的老石洞麼?正好去看看,就當踩點了。」
「難不成你小子想去瞎子溝?」
陸老爺子剛鬆開的眉頭瞬間擰得更緊,手裡的煙杆都捏緊了。
「你小子是真瘋了!瞎子溝是能隨便去的?老輩兒人說那地方邪性,進去的獵戶,十個有八個要折在裡頭!」
老爺子靠在樹邊抽了一口煙:「而且,那地界是真有熊瞎子!」
「爺,有您在,啥玩意兒我都不怕。」陸青山拍了拍胸口的獵槍。
「再說,咱就踩踩路,遇到啥不對付的咱就往回走了。」
他知道老爺子吃軟不吃硬,嘴上也不說非要去瞎子溝。
果然,陸老爺子被他這麼一捧,臉色緩和了點,可還是猶豫。
「那地方……兇險得很。你還年輕,沒必要去冒那個險。」
「爺,我總不能一輩子都在您翅膀底下。」
陸青山的聲音沉了下來,「您總有老的一天,這跑山的本事,我不學,將來進了林場咋辦?」
這話戳中了陸老爺子的心窩子,他是想孫子學幾招林子裡的功夫,到時候遇到啥事還能跑。
他沉默了半晌,狠狠抽了口旱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最後,他把煙杆往腰上一插,悶聲道。
「那就走吧!你小子可要仔細學!」
爺孫倆邊走邊說。
「青山,記著,在深山老林里過夜,選地方有講究。」老爺子邊走邊用旱菸杆指點著,「一避風口,二避水源,三避枯樹。」
「爺,避風和避枯樹我懂,為啥要避開水源?」
陸青山上輩子半路摸索,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並不理解原理,只是知道最好不要在水邊。
「傻小子,晚上野獸也要喝水。你守著水邊,那是成心給畜牲當點心。」
老爺子啐了一口,「得找地勢高、背有靠、前有退路的地方。」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陸青山四下張望,指著右前方一處微微凸起的石崖:「爺,你看那兒行不?後面是實牆,前面開闊,我看也沒啥狼蹄子印。」
大黃和青尾率先跑過去,聳了聳鼻子,在石崖下轉了幾圈,然後順從地趴了下去。
老爺子走過去瞅了瞅,眼裡閃過一絲欣慰,嘴上卻只淡淡道:「還行,沒白教。就這兒了。」
爺倆卸下裝備,升起了一堆不大的火。
「晚上值夜,火不能太旺,容易招狼,也不能滅。」
老爺子一邊往火堆里添著濕松針驅蚊,一邊叮囑。
「睡覺鞋不能脫,刀不能離手。大黃和青尾雖然警醒,但你不能全指望它們。咱倆輪流,你守前半夜,我守後半夜。」
「好,爺,你先睡。」陸青山握了握手裡的刀。
老爺子拉了拉羊皮襖,背對著火堆躺下,沒一會兒就發出了均勻的鼾聲。
夜深了,林子裡冷風嗖嗖。
陸青山坐在火堆旁,脊背挺得筆直,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每當林子裡有什麼風吹草動,他手就會下意識地握緊刀柄。
大黃耳朵動了動,陸青山立刻伸手撫摸它的脊背,低聲安撫:「沒事,大黃,趴著。」
他沒注意到,黑暗中,老爺子微微睜開了一隻眼,看著孫子那副警惕又認真的模樣,嘴角無聲地彎了彎,這才翻了個身,徹底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老爺子踢了踢還在火堆旁打盹的陸青山:「醒醒,收拾東西,準備走。」
陸青山揉了揉眼,老爺子絮絮叨叨開始講解。
「先把火滅了,用土蓋上。還有昨晚啃的骨頭渣子,刨個坑深埋了。」
老爺子指了指地面,「別留下人煙味,免得被林子裡的畜牲順著味兒跟上來。」
陸青山連忙照辦,用泥土把火堆踩實,又摟來一把枯葉蓋在上面,直到看不出痕跡。
心中暗嘆: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很多細節經驗都是老獵手們口口相傳下來的。
大黃和青尾在周圍轉了幾圈,在樹根上撒了泡尿,用狗尿的氣味掩蓋了人殘留的氣息。
「行了,走吧。」
老爺子緊了緊腰帶,大黃和青根低著頭在前面帶路,爺倆再次鑽進了白霧瀰漫的密林中。
越往裡走,林子越密,光線也越暗。
空氣里,開始飄散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味道。
不是野獸的騷臭,是一種更濃郁的、帶著甜膩的血腥氣。
陸青山停下腳步,蹲下身,捻起一撮雪。
雪是紅的,已經被凍成了冰粒。
陸老爺子的臉色也變了,他經驗豐富,只看了一眼,就壓低了聲音:「不對勁,前面剛死過東西。」
兩條獵犬開始焦躁不安,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毛都炸了起來。
再往前走幾十米,眼前的景象讓陸老爺子倒吸一口涼氣。
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紅松,從半腰處被硬生生撞斷,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巨物碾過。
雪地上,是一長串觸目驚心的拖行痕跡,混雜著黑色的獸毛和凝固的血塊。
在血痕的盡頭,躺著兩具已經僵硬的狼屍。
一頭喉嚨被咬斷,另一頭胸口整個塌了下去,死狀悽慘。
「是狼!」陸老爺子聲音發緊,「能把兩頭成年狼弄成這樣的……是熊瞎子!」
「冬眠的熊瞎子被吵醒了,這是被惹毛了啊!」
他一把抓住陸青山的胳膊,眼神里全是焦急:「快走!這畜生現在就是個火藥桶,碰上了就是個死!咱倆這點傢伙不夠它塞牙縫的!」
陸青山卻沒動。
他冷靜地看著地上的痕跡,聲音平穩。
「爺,你看,這熊瞎子也受了傷,地上的血不全是狼的。」
「它跟狼群幹了一架,肯定是兩敗俱傷。現在,正是它最虛弱的時候。」
「富貴險中求,這麼大的傢伙,要是弄回去,咱家蓋房的錢,娶媳婦的錢,就全有了。」
陸老爺子被他這番話驚得半天說不出話。
「你……你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