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熊瞎子?不,這是柴火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

  爺孫倆拖著那沉甸甸的熊皮拖兜,終於走到了紅石屯的屯口。

  拖兜在雪地上留下一道很寬的轍,上面堆著的小山用破樹枝和乾草蓋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裡面是啥。

  這都是陸老爺子的偽裝。

  「這次回去,別聲張。」

  老爺子轉過頭,看著他,眼神格外嚴肅。

  「又是野豬又是熊瞎子的,最近風頭出得太大了,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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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山心裡明白,老爺子是怕招人惦記。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點了點頭:「爺,都聽您的。」

  爺孫倆沒再多話,用地上抓來的草木灰又往拖兜上抹了抹,把血水全部吸收,血腥味也基本散沒有,這才拖著他進屯。

  一通偽裝下來,雪橇上看起來更像一堆不起眼的雜物。

  剛進屯沒幾步,就迎面撞上了端著碗出來串門的張嬸。

  張嬸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爺倆身後那巨大的拖兜。

  「哎喲,老陸叔,青山,你這是又上山了?」張嬸這一嗓子,頓時把旁邊正拍打著身上雪花的李嫂,還有蹲在石碌碡上抽旱菸的趙二叔都給招了過來。

  李嫂把手往袖筒里一揣,斜著眼瞅過來。

  「喲,青山,這又是去山裡淘換啥寶貝了?前天剛打著那麼大一隻野豬,賣了不少錢吧?」

  張嬸眼睛也是滴溜溜轉:

  「這還沒歇兩天呢,又進山了?年輕人火力旺,就是能幹,可別把財路一個人占盡了,也給屯裡人留條活路啊。」

  趙二叔吐出一口白煙,砸吧砸吧嘴,皮笑肉不笑地接話。

  「可不是麼,青山現在是咱屯子裡的能人。我那大侄子在城裡做工,一個月累死累活才賺幾個子兒,還不如青山進趟山撈得多。」

  說話間,三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老陸頭身後,眼底深處都閃爍著一股子緊張和探尋。

  陸老爺子搖搖頭:「野豬都換成彩禮了,家裡錢都快沒了。」

  張嬸伸長了脖子,也不接話:「老陸叔,這到底是啥好東西」

  陸老爺子眼皮都沒抬一下,不咸不淡地應道:「沒啥,砍了點柴火。」

  「柴火?」李嫂拔高了聲調,一臉不信,「砍柴火用得著拖這麼大的傢伙?青山,你跟嬸子說實話,是不是又打著啥稀罕玩意兒了?別藏著掖著啊,讓大傢伙也開開眼。」

  「山里雪大,順手做的爬犁,省勁。」陸青山面色如常,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就是些松樹幹子,準備回去劈了燒炕的。」

  趙二叔不信邪,湊上前兩步,裝作不經意地用旱菸袋鍋子挑了挑爬犁邊緣蓋著的松枝,露出來的確實是幾根乾癟的枯木茬子。

  一看這情形,原本緊繃著的三個村民,身子骨肉眼可見地鬆懈了下來。

  李嫂眼裡的嫉妒瞬間散了個乾淨,嘴角撇了撇,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還好,沒再發財。

  「哎呀,這天是要囤點柴火。」張嬸訕訕地笑了笑,端著碗的手也放低了。

  「青山啊,別太拼了。」

  趙二叔吸了口煙,語氣突然變得熱絡和寬慰起來,伸手拍了拍青山的肩膀。

  「這打獵啊,全憑運氣。前天那是你運氣好,今天空手回來也正常。聽叔一句勸,這大冷天的,安全第一,少往深山裡鑽,老老實實在家貓冬,別總想著一口氣吃個胖子。」

  「嗯,謝謝叔,謝謝嬸子。」陸青山順從地點點頭,拉起繩子繼續往前走。

  看著爺倆略顯「狼狽」的背影,身後的三個村民互相交換了個眼神,臉上都浮現出一種輕鬆而滿足的笑容,端著碗、揣著手,各自熱切地散去了。

  陸青山和爺爺沒再停留,繞開屯裡的大道,專門挑著黑黢黢的小路,悄無聲息地回了自家院子。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

  堂屋的門帘猛地被掀開,兩個人影沖了出來。

  是王桂芬和陸長貴。

  「青山!爹!」王桂芬的聲音帶著哭腔,幾步衝到陸青山跟前,也顧不上看他們帶了什麼,伸手就來摸他的臉和胳膊。

  「沒傷著吧?啊?讓娘看看,有沒有哪兒破了?」

  陸長貴也跟了上來,他沒說話,只是繞著老爺子走了兩圈,目光落在他那條老寒腿上,眼神里全是擔憂。

  「爹,你腿……還行不?」他憋了半天,才問出一句。

  他們關心的不是獵物,而是人。

  陸青山心裡一暖,抓住了母親冰涼的手。

  「娘,我沒事,好著呢。」

  他又看向父親,「我爺也好著呢,這次進山順利。」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王桂芬連聲念叨著,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先進屋,鍋里給你們熱著水呢,快洗洗暖和暖和!」

  爺倆進了屋,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王桂芬和陸長貴忙前忙後,一個倒熱水,一個拿毛巾,誰也沒提一句獵物的事。

  陸青山喝了碗熱水,身上的寒氣散了不少。

  他放下碗,站起身:「娘,爹,你們出來一下。」

  說完,他轉身走回院子。

  王桂芬和陸長貴對視一眼,跟著走了出去。

  陸青山走到院子中間的雪橇旁,伸手一掀。

  蓋在上面的乾草和破樹枝被瞬間扒開。

  一頭小山般的黑色巨物,就這麼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昏暗的院子裡。

  那碩大的頭顱,粗壯的四肢,還有那身油黑髮亮的皮毛,無不彰顯著它生前的威勢。

  「媽呀!」

  王桂芬驚叫一聲,手裡的毛巾掉在地上,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陸長貴也是倒吸一口涼氣,腳步都往後退了半步。

  「這……這是……熊瞎子?」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這不是驚嘆,是後怕。

  這麼大的畜生,兒子和老爹是怎麼從它嘴裡活下來的?

  王桂芬回過神來,衝過來一把抓住陸青山的胳膊,眼淚流得更凶了。

  「你這孩子!你不要命了!為了幾個錢,你非要把娘的心給嚇出來嗎!」

  陸青山任由母親拍打著,心裡卻一片柔軟。

  他沒解釋,而是轉身從自己懷裡,小心翼翼地、一層層地解開包裹的布。

  當那株形似人形、須子完整的棒槌出現在眾人面前時,院子裡安靜得可怕。

  一股奇異的清香,瞬間瀰漫開來。

  陸長貴夫妻倆都看傻了。

  他們不認識什麼六品葉,但光看這人參的品相,就知道這是能換一輩子嚼穀的寶貝。

  「老……老山神爺啊……」陸長貴嘴唇哆嗦著,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撲通」一聲,對著那棵人參就跪了下去。

  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林秀蘭提著個籃子,悄悄探進頭來。

  她一進來,就看到了院子裡的熊屍,也看到了陸長貴跪地的身影,整個人都僵住了。

  「秀蘭來了。」王桂芬擦了擦眼淚,看見她,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這孩子,你走了這兩天,她天天都過來看一眼,問你回來沒。」

  林秀蘭的臉「刷」地一下就紅了,低著頭,手指緊張地摳著籃子邊。

  她沒看那頭駭人的黑熊,也沒看那棵價值連城的人參。

  她的眼裡,只有那個站在風雪裡的男人。

  她快步走上前,從籃子裡拿出還溫熱的毛巾,踮起腳,動作輕柔地擦拭著陸青山臉上的風霜和凝固的血漬。

  「沒受傷吧?」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可的顫抖。

  陸青山看著她滿是擔憂的眼睛,搖了搖頭。

  他臉上的線條柔和下來,那股子面對野獸時的冷厲消散得一乾二淨。

  「沒。」

  這一個字,仿佛耗盡了所有的溫柔。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有些發涼的指尖。

  院子裡,父母在,巨大的熊屍也在。

  可這一刻,他們的世界裡,只有彼此。

  過了好一會兒,王桂芬才打破了這份安靜。

  「好了好了,都別在外面站著了,進屋說,進屋說。」

  一家人進了屋。

  熊膽、熊掌、狼皮被拿了出來。

  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了那株被鄭重放在桌子中央的老山參上。

  屋裡燒著炕,暖烘烘的。

  陸老爺子吧嗒了一口煙,看著那棵參,又看看自己的孫子和未來的孫媳婦,咧開嘴笑了。

  陸長貴搓著手,繞著桌子轉了兩圈,還是不知道該說啥。

  最後,他看向陸青山,鄭重地問:

  「青山,這……這寶貝……咱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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