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這錢,能把炕壓塌了


  天色徹底沉了下去,紅石屯像是被潑了一盆濃墨,安靜得只剩下各家煙囪里飄出的炊煙。

  陸青山背著空麻袋,踩著被凍得梆硬的土路,回到了自家院門口。

  屋裡的煤油燈亮著,昏黃的光從窗戶紙透出來,帶著一絲暖意。

  他推開門,一股夾雜著飯菜香和憂慮的空氣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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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山!你可算回來了!」

  王桂芬第一個從炕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跟前,抓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沒凍著吧?城裡沒出啥事吧?」

  陸青山搖搖頭:「沒事,娘。」

  炕上,陸長貴盤腿坐著,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陸老爺子則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著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

  「咋樣了?」老爺子吐出一口煙,聲音沙啞地問。

  「那點熊肉,賣了?」

  王桂芬也緊張地看著兒子,小心翼翼地問:「賣了……賣了多少?夠不夠給你娶媳婦?」

  陸長貴也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老爺子。

  老爺子把煙鍋在炕沿上磕了磕,沉聲道:「賣不出去也別怕。我……我還有幾個老關係,大不了,爺豁出這張老臉,帶你走一趟黑市,總不能讓你媳婦受委屈。」

  聽著家人的話,陸青山心裡一暖。

  他們壓根沒想過那批貨能值多少錢,只以為是百八十塊的買賣,滿心都是在為他的婚事發愁。

  他沒說話,把背上的空麻袋扔在地上。

  然後,他轉身走到門後,「哐當」一聲,把木頭門栓給結結實實地插上了。

  屋裡三人都是一愣。

  「兒啊,你這是幹啥?」王桂芬的聲音帶著一絲驚慌。

  陸青山沒回答,又走到窗邊,把那塊當窗簾的破布給拉得嚴嚴實實。

  整個屋子,瞬間與外界隔絕。

  陸青山的聲音很平靜,他指了指土炕。

  「爹,娘,爺,都坐到炕上來。」

  一家三口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挪了挪身子,擠在一起,緊張地看著他。

  陸青山走到炕前,在家人疑惑的目光中,緩緩伸出手,探進了自己那件厚實的棉襖懷裡。

  他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層層包裹的東西。

  王桂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陸長貴的呼吸都屏住了。

  陸老爺子眯起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布包。

  陸青山把布包放在炕上,慢條斯理地解開外面打的死結。

  一層又一層。

  當最後一層布被揭開時,四沓用紙繩捆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出現在昏黃的燈光下。

  「錢!」王桂芬失聲叫了出來。

  全家人腦子一片空白的時候。

  這時,陸青山做了一個讓他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動作。

  他抓起那四沓錢,像是抓著四塊磚頭。

  然後,猛地往炕上一倒。

  「嘩啦啦——」

  清脆又密集的聲響,像是冰雹砸在房頂上,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四百張嶄新的十元大鈔,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在破舊的炕席上鋪了開來。

  一大片鈔票。

  在煤油燈的照耀下,散發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光芒。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屋子裡死一般地安靜。

  只有灶膛里木柴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陸老爺子叼在嘴裡的旱菸杆,「吧嗒」一聲掉在了炕上,菸灰撒了一片,他卻渾然不覺。

  陸長貴張著嘴,眼睛瞪得像銅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王桂芬看著那滿炕的紅色票子,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過了足足有半分鐘。

  王桂芬才像是被抽走了魂的人,慢慢地,慢慢地伸出了一隻手。

  她的指尖因為顫抖,好幾次都碰不到那片錢海。

  終於,她的指尖輕輕觸碰到了一張鈔票的邊緣。

  那真實的觸感,像是電流一樣瞬間傳遍全身。

  「啊!」

  她閃電般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兒……兒啊……」

  她的聲音像是在哭。

  「這……這……這都是錢?」

  她問了一句廢話,眼淚已經下來了。

  「這……能……能把咱家炕……給壓塌了啊……」

  陸青山看著家人們失態的模樣,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將那些散落的錢攏到一起,重新堆成一座小山。

  然後,他抬起頭,迎著三雙寫滿了震驚、狂喜和不敢置信的眼睛,平靜地吐出了兩個字。

  「四千。」

  「啥?」陸長貴猛地一抖,像是被雷劈了。

  「四……四……」他指著那堆錢,舌頭打了結,那個「千」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四千塊。」陸青山重複了一遍,聲音清晰而有力。

  他把錢推到父母面前。

  「爹,娘,爺。」

  「娶媳婦的錢,夠了。」

  「蓋新房的錢,也夠了。」

  「從今天起,我們家的好日子,才算剛剛開始。」

  「轟!」

  王桂芬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那堆錢,趴在炕上,放聲大哭起來。

  那不是悲傷的哭,是壓抑了一輩子,終於看到天光的喜悅。

  陸長貴呆呆地看著那堆錢,又看看自己的兒子,眼眶一紅,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也用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只有陸老爺子。

  他默默地撿起掉在炕上的煙杆,重新裝上一鍋菸絲,劃著名一根火柴點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緩緩地吐出。

  煙霧繚繞中,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

  「好……好小子……」

  「我陸家的種!」

  陸青山兩世為人,看著眼前喜極而泣的爹娘,聽著爺爺那聲顫抖卻自豪的誇讚,只覺得壓在胸口兩輩子的一塊巨石,在這一刻轟然落地。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一節一節挺直自己的脊樑。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老天爺讓他重新活這一遭的意義——不是為了自己出人頭地,而是為了讓這間破屋子裡,再也沒有眼淚和嘆息。

  老爺子又抽了兩口煙,才把煙槍往炕沿上重重一磕。

  「行了,都別嚎了,沒得讓隔壁聽見動靜。」老爺子的聲音雖然還帶著顫,但已經恢復了家主的威嚴。

  王桂芬抹了把眼淚。

  陸長貴也吸了吸鼻子,抬起紅腫的眼眶看著老爹。

  老爺子看著那一炕的「大團結」,眼神深邃地看向陸青山:「青山,這錢是你掙回來的。你給爺交個底,這錢,你打算咋分?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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