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也配?


  林秀梅坐在去縣城的班車上,車身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提醒她昨天在林家院子裡受到的羞辱。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刺眼的一幕。

  陸青山那個泥腿子,居然真的能拿出那麼多錢。

  一百八十八塊!

  嶄新的一沓「大團結」,晃得她眼睛疼。

  還有林秀蘭手腕上那塊亮閃閃的上海牌手錶,那光芒,比刀子還尖,一下一下剜著她的心。

  憑什麼?

  那個唯唯諾諾,在家連頭都抬不起來的林秀蘭,憑什麼能過上這種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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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東西,本該都是她的!

  林秀梅把牙咬得咯咯作響。

  她不服氣。

  陸青山能拿出來的,於高陽肯定也能拿出來!

  於高陽是誰?

  那可是食品廠於副廠長的兒子,吃商品糧的城裡人!

  陸青山再有錢,不還是個一身土腥味的鄉下人?怎麼跟於高陽比?

  她今天進城,就是要讓於高陽把陸青山給的排場,雙倍地給她掙回來!

  她要讓整個紅石屯的人都看看,她林秀梅的眼光,沒錯!

  ……

  縣城食品廠門口。

  林秀梅下了車,一眼就看見了正跟幾個小青年勾肩搭背、吞雲吐霧的於高陽。

  這一走近,於高陽的真實模樣便在光線下一覽無餘。

  平心而論,於高陽的長相實在有些對不起他身上那套時髦的行頭。

  他個子矮,人又長得粗壯肥胖,那件原本挺挺括括的藍色卡其布夾克被他圓滾滾的身子撐得緊繃繃的,倒像個套了藍色布袋的短粗水缸;腳下的白邊運動鞋也被沉重的體重壓得有些變形。

  他那張本就生得醜陋且滿是橫肉的臉上,因為正得意地吹噓著什麼,五官擠在一起,顯得越發滑稽。

  可誰讓他是這食品廠副廠長的獨生子呢?在這縣城裡,單憑這一個身份,就足夠他在這幫小青年裡當老大,也足夠讓林秀梅壓下心底的嫌惡。

  林秀梅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瞬間堆起溫柔又嬌俏的笑容,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地喊道:「高陽!」

  於高陽轉過頭,看到是林秀梅,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油膩的光。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林秀梅,目光像帶著鉤子,在她身上颳了一遍。

  「喲,這不是我們秀梅妹子嘛,怎麼有空進城了?想哥了?」

  跟在於高陽身邊的幾個青年發出一陣鬨笑。

  林秀梅臉上一熱,扯了扯於高陽的衣袖,把他拽到一邊。

  「你別鬧,我有正事跟你說。」

  於高陽吐掉嘴裡的煙屁股,懶洋洋地靠在牆上,一隻手不老實地就想往林秀梅腰上攬。

  「什麼事啊,這麼著急?」

  林秀梅扭身躲開,咬著嘴唇,臉上帶著幾分委屈,又帶著幾分扭捏。

  「高陽,咱倆的事,你打算怎麼辦啊?」

  「你爹娘啥時候來我家提親啊?我……我想要一百八十八的彩禮,還有……還有自行車,縫紉機,收音機!手錶!」

  她一口氣把憋在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

  於高陽臉上的笑容一下就沒了。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炸了毛。

  「什麼玩意兒?一百八十八?還要三轉一響?林秀梅,你睡醒沒有?」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神輕浮又刻薄地再次從頭到腳掃視著林秀梅。

  「你一個鄉下丫頭,爹媽都是泥腿子,你也配要這個價?你知道我們城裡姑娘結婚彩禮多少錢嗎?三十!不能再多了!」

  「要不是看你長得還算齊整,身子骨也還行,老子花這個錢,找個城裡有工作的姑娘不好嗎?」

  於高陽的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林秀梅臉上。

  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沒想到,自己滿心期待的依靠,說出的話竟然比村里那些長舌婦還要難聽。

  「於高陽!你渾蛋!」

  於高陽非但沒收斂,反而冷笑了一聲,劈頭蓋臉地啐了一口。

  「我渾蛋?林秀梅,老子跟你說實話你還來勁了?實話告訴你,我爸壓根就看不上你!他嫌你是個鄉下丫頭,連進我家大門都不配。」

  「要不是我求老爺子,你連這三十塊錢都拿不到!還想要三轉一響?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林秀梅哭了出來,拳頭捶打在於高陽的胸口。

  「要不是為了你,我怎麼會退了陸青山的親?現在全村的人都看我笑話!我姐,我那個窩囊廢姐姐,現在都要騎在我頭上了!」

  「陸青山昨天提親,就給了一百八十八的彩禮,還給她買了手錶!現在整個紅石屯的人都說她嫁得好,說我林秀梅瞎了眼!」

  「嗚嗚嗚……我在家都快待不下去了……」

  於高陽本來一臉不耐煩,聽到這話,腦子卻轉了過來。

  以前這丫頭傲氣得很,雖然跟他談著對象,卻防他防得死緊,最多也就讓牽個手,碰都不讓碰一下,非說要留到結婚那天。

  可現在,她哭得身子發軟,嘴裡雖是抱怨,那拳頭卻軟綿綿的,整個人幾乎都貼在了自己身上,委屈巴巴地直往他懷裡鑽,這副有求於人又撒嬌依戀的小女兒作態,看得於高陽心頭火起。

  於高陽心裡登時樂了。

  林秀梅退了陸青山的親,在村里又待不下去,除了牢牢抓住自己,她還能指望誰?如今她主動送上門來,又沒了退路,那層一直防著他的底線,怕是也守不住了。

  這可是個能把她徹底辦了的絕佳機會!

  想到這,於高陽心裡的邪火和算計一起涌了上來,臉色瞬間緩和下來。他順勢一把抓住林秀梅的手,手上的力道也變成了輕柔的安撫。

  他將林秀梅死死摟進懷裡,手掌在她後背和腰際黏糊地拍撫著,嘴上放軟了語氣:「好了好了,不哭了,哭花了臉就不好看了。」

  嘴唇湊到林秀梅耳邊,溫熱的氣息吹得林秀梅一個激靈。

  「一百八十八的彩禮,也不是不行……」

  林秀梅的哭聲一頓,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還掛著淚珠,滿是不可置信。

  於高陽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欲望更濃了。

  他摟著林秀梅腰的手收緊了幾分,把她更深地按進自己懷裡。

  「不過,這城裡辦事有城裡的規矩。你得先拿出點誠意來,讓我爹媽看看,你是我於高陽的人。」

  「什麼誠意?」林秀梅呆呆地問。

  於高陽的嘴角咧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容里,藏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只要你今天……把我伺候好了,彩禮的事,一切都好商量。」

  「走,哥帶你去個好地方。」

  ……

  林秀梅腦子一片空白,半推半就地被於高陽拉著,七拐八拐,進了一家連招牌都掉了漆的小旅館。

  房間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發霉的味道。

  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

  林秀梅心頭湧上一陣不安,想要退縮。

  「高陽,這……這是哪兒啊?」

  於高陽卻已經反鎖了房門,猴急地撲了上來,嘴裡含糊不清地哄著。

  「寶貝,這兒清靜,沒人打擾我們……」

  廉價的木板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林秀梅閉上了眼睛,腦子裡全是林秀蘭手腕上那塊閃閃發光的手錶,和那一百八十八塊錢的彩禮。

  只要忍一忍。

  只要忍一忍,這些就都是她的了。

  她以後就是城裡人,是廠長兒媳婦。

  等她風風光光地把「三轉一響」抬回村里,看誰還敢笑話她!

  ……

  不知過了多久,床不響了。

  於高陽心滿意足地從她身上爬起來,自顧自地穿著褲子,背對著她。

  林秀梅裹著那床又薄又硬的被子,感覺身上黏糊糊的,心裡也空落落的。

  她看著於高陽的背影,小聲地問了一句。

  「高陽,那……彩禮的事?」

  於高陽系皮帶的手頓了一下,頭也沒回。

  「哦哦,行,我那啥,我去商量。」

  扔下這幾個字,他徑直打開房門,走了出去,留下滿屋的狼藉和林秀梅一個人。

  林秀梅愣愣地躺在床上,許久都沒有動。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只是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於高陽只是忙,城裡人嘛,都是幹大事的。

  再說吧,就是事情還有商量的餘地。

  對,一定是這樣。

  她林秀梅,馬上就要嫁進城裡當闊太太了。

  而此刻,她嫉妒得發狂的姐姐林秀蘭,正小心翼翼地坐在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后座上。

  陸青山穩穩地騎著車,車輪壓過縣城平整的柏油馬路。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林秀蘭緊張地抓著陸青山腰間的衣角,臉頰泛起一抹好看的紅暈。

  陸青山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笑意。

  「坐穩了,今天帶你辦一個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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