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新路線


  場長辦公室里,熱茶的白氣裊裊升起。

  李愛國親自給陸老爺子續上水,又給陸長貴和陸青山面前的搪瓷缸子倒滿。

  「陸老哥,你這腿還好嗎……」

  李愛國的目光落在陸老爺子那條僵直的傷腿上,嘆了口氣。

  「當年要不是你,我這條命就交代在老鴉溝了。」

  他指了指自己額角一道淺淡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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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畜生一口就奔著我脖子來,要不是你那一槍,我早餵了狼了。」

  陸老爺子磕了磕煙鍋,渾不在意地擺擺手。

  「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提它幹啥。」

  「怎麼不提!」

  李愛國嗓門大了起來。

  「我後來不是想請你來林場當顧問嗎?你對這山裡頭比對自己家後院都熟。可你這腿……唉。」

  他又看了一眼旁邊局促不安的陸長貴。

  「長貴兄弟又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沒繼承你這身本事。」

  「他沒繼承,孫子繼承了!」陸老爺子一拍大腿,來了精神。

  他一把挽起自己的褲腿,露出裡面用狼皮縫製的護膝。

  「看見沒?狼皮的!」

  「前些天,我這孫子跟我上山,干翻了一頭六百斤的黑熊王!」

  陸老爺子說得唾沫橫飛,眼睛裡全是光。

  「那熊瞎子狡猾著呢,躺地上裝死!我這老骨頭都差點著了道,被青山一眼就看穿了!」

  「一槍!就一槍!正中眼窩,腦漿子都給它干出來了!」

  李愛國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半張著。

  陸長貴在一旁聽得臉都白了,滿臉後怕。

  「好小子!」

  李愛國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真是個人才!虎父無犬孫啊!」

  陸老爺子得意地哼了一聲,話鋒一轉。

  「我這孫子,本事不比我當年差。愛國,你看,這林場的名額……」

  李愛國面露難色。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指著上面掛著的一副巨大的林區地圖。

  「陸老哥,不瞞你說,這事兒現在難辦。」

  「你看這,」他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曲曲折折的紅線,「這是咱們場裡唯一的運輸線,木材都從這條路往外運。」

  「可就這條路,半年裡翻了三回車!死了兩個人,傷了好幾個!」

  李愛國一拳砸在桌子上,滿臉煩躁。

  「上面下了死命令,查得嚴。這個招工名額點名要懂技術的,最好是懂勘探、能修路的,能把這條該死的路給解決了。」

  「你說這節骨眼上,我怎麼敢隨便塞人進來?」

  陸老爺子的臉沉了下去,剛想開口。

  「愛國,這事……」

  陸青山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伯,我家不是攜恩圖報的人。」

  陸青山平靜地看著李愛國。

  「今天我來,是想給林場的爛攤子出個主意。」

  李愛國愣住了,辦公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雙眼睛裡的鎮定,不像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

  「你……你說什麼?」

  陸青山沒有回答,徑直走到那副地圖前。

  前世,父母就是去林場走山路時失足摔下了懸崖。

  為了查明真相,也為了祭拜父親,此後十幾年,他無數次地走過這條路。

  林場後面請人前前後後改了好幾次運輸路線,他都走過。

  這條路哪有坑,哪裡容易塌方,哪裡的彎道最要命,他比設計這條路的人都清楚。

  「李伯,有紙筆嗎?」

  李愛國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從抽屜里拿出紙筆遞過去。

  陸青山接過紙筆,另一隻手的手指直接點在了地圖上。

  「這條路,最大的問題不是路面,是選址。」

  他手指划過第一個出事的地點。

  「這裡,向陽坡,冬天雪化得快,開春一凍,全是暗冰。車開過去,看著沒事,方向盤一打就得翻。」

  他又移到第二個點。

  「這裡是風口,下山的長坡,剎車踩猛了,後面的木頭一頂,車頭直接就下去了。」

  「還有這裡,山陰面,土質松,旁邊看著是石頭山,其實底下全是空的。大車一過,震動一大就容易塌。」

  陸青山每說一句,李愛國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都是事故調查報告裡血淋淋的結論,是一個個老師傅用命換來的教訓。

  甚至有一些,現在也不清楚原因,只能他多加囑咐,開慢點以規避。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只是看了一眼地圖,就全說出來了。

  陸青山不再說話,拿起筆,在那張白紙上飛快地畫了起來。

  他的筆尖沒有絲毫停頓,一條嶄新的路線在紙上延伸。

  繞開了向陽的冰坡,避開了奪命的風口,從堅實的石崗上穿過,把最險的幾個S彎,用一道平緩的弧線直接拉直。

  畫完,他把筆一放,將那張畫滿線路的紙推到李愛國面前。

  「路要修,得從根上改。」

  「這麼走,多三分之一的路程,成本多一點,但十年內不會再出人命。」

  李愛國戴上老花鏡,顫抖著手拿起那張紙。

  他先是粗略一看,隨即呼吸就急促起來。

  他把圖紙湊到眼前,每一個轉折,每一段坡度,都看得仔仔細細。

  越看,他眼裡的光就越熾熱。

  越看,他握著紙的手就抖得越厲害。

  這哪裡是圖紙,這簡直就是給林場幾百號人送來的活路,是大家盼了多少年的希望啊!

  「啪!」

  李愛國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聲音都在發抖。

  「絕了!」

  「這……這線路……你是怎麼琢磨出來的?!」

  ……

  辦公樓的樓梯口。

  孫建國和趙二虎還沒走。

  那兩瓶茅台提在手裡,沉甸甸的,像兩個耳光。

  「舅,怎麼辦啊?那老東西跟場長關係這麼好,我的事……」趙二虎急得抓耳撓腮。

  「慌什麼!」孫建國壓低了聲音。

  「關係好有什麼用?現在林場要的是能解決問題的人!他一個鄉下小子能幹什麼?等會兒他們哭喪著臉出來,咱們再上去!」

  話音剛落,就聽見樓上辦公室里傳來李愛國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絕了!」

  趙二虎嚇得一哆嗦。

  他聽不清辦公室里的具體談話,但李愛國那一聲叫好,直接傳進了他耳朵里。

  他看不懂什麼圖紙,也聽不懂什麼線路。

  他只知道,他舅口中那個「什麼都幹不了的鄉下小子」,讓場長失態了。

  趙二虎不甘的捏緊了拳頭。

  陸青山。

  他在心裡惡狠狠地想了一遍陸青山的名字,暗下決心。

  不能讓他進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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