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獅子小開口
解放卡車的發動機發出低沉的咆哮,像一頭剛吃飽的野獸。
三輛車,排成一條直線,捲起官道上的黃土,朝著縣城的方向駛去。
陸青山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
林秀蘭就坐在他的身邊,懷裡抱著那個沉甸甸的皮箱,箱子裡是他們未來的第一塊基石。
「老闆,過了前面那個三岔口,就進縣城地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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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駕駛座上的刀疤劉,身體微微前傾,指著遠處說道。
「東邊那片,是鐵北區,以前的老工業區,現在都是些混子,頭兒叫李瘸子。」
「南邊,是新開發的住宅區,住的都是幹部,沒啥油水。」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那道疤痕隨著肌肉的抽動,顯得有些猙獰,但語氣里滿是恭敬。
「咱們要去的地方在西郊,那邊亂,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不過我熟,以前跟那邊的幾個頭頭喝過酒,沒人敢不給咱們面子。」
陸青山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刀疤劉已經完全進入了「安保隊長」的角色。
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打打殺殺的莽夫,而是開始用腦子,為陸青山梳理這縣城裡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車隊沒有在縣城最熱鬧的十字街停留,而是拐了個彎,徑直朝著西郊開去。
路面漸漸變得顛簸,兩旁的紅磚樓房也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平房和光禿禿的土地。
空氣里,開始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煤煙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老闆,前面就是了。」刀疤劉說。
陸青山減慢了車速。
卡車最終停在了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
鐵門旁邊,一塊木牌子歪歪扭扭地掛著,上面的紅漆早已剝落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只能依稀辨認出「紅山縣第二煤炭冶煉作坊」幾個字。
林秀蘭順著陸青山的目光看過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懷裡抱著皮箱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院牆塌了小半截,露出裡面黑乎乎的地面。
幾座又高又粗的煉焦爐,像幾個沉默的巨人,安靜地立在那裡,爐身上滿是紅褐色的鐵鏽。
整個廠區里看不到一個人影。
只有風吹過的時候,會捲起地上的黑色煤灰,在空中打著旋然後又無力地落下。
這裡,像是一片被遺忘的墳場。
刀疤劉跳下車,走到傳達室門口,那是一間孤零零的小磚房,也是整個廠區里唯一看著還有點人氣的建築。
他抬手「砰砰」地砸了兩下門板。
「有人沒!出來個喘氣的!」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探出頭來。
他穿著一身滿是黑色油污的藍色舊工裝,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渾濁又麻木。
他先是看了一眼門口凶神惡煞的刀疤劉,又看到了後面停著的三輛高大的解放卡車,肩膀下意識地繃緊了。
陸青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他走到老人面前,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遞過去。
「大爺,問個路。」
老人看著遞到面前的煙,愣了一下,接了過來,別在耳朵上,但緊繃的身體並沒有放鬆。
「去哪?」
「我們車隊想找個地方鋪路,聽說你們這兒有不少煤渣子,過來看看賣不賣?」陸青山的聲音很平靜。
聽到是來買煤渣的,老人緊繃的肩膀才塌了下去。
他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裡,露出一絲苦澀。
「買啥啊,都拉走吧,不要錢。」
他指了指空曠的院子,「廠子都停了一個多月了,工人都回家了,就剩我一個老傢伙在這看門。」
他就是這家作坊的廠長,孫大海。
「這麼大的廠子,怎麼說停就停了?」陸青山順著他的話問。
「唉,」孫大海又嘆了口氣,像是要把這一個月的委屈都嘆出來,「技術跟不上了,燒出來的煤,煙大,黑,城裡人不愛用。」
「前陣子,縣裡下來個文件,說要搞什麼……環保,我們這種煙囪冒黑煙的,頭一個就不讓幹了。」
「生產許可都給收回去了,這廠子連帶著這些傢伙事,現在就是一堆沒人要的廢鐵。」
陸青山安靜地聽著,孫大海說的每一個字,都和他記憶里的分毫不差。
「那我們進去看看,能拉多少是多少。」陸青山說。
孫大海擺了擺手,自己先轉身走進了院子,算是默許了。
陸青山回頭,給了刀疤劉一個眼神,讓他和兄弟們在門口等著。
然後,他牽起林秀蘭的手,走進了這座破敗的工廠。
他沒有去看那些堆積如山的煤渣,而是帶著林秀蘭,在空無一人的廠區里慢慢地走著。
「秀蘭,你看那,」他指著一座最高的煉焦爐,「等咱們盤下來,就把這爐子拆了,賣廢鐵也能賣不少錢。」
「這塊地基結實,咱們就在這兒蓋個保鮮庫,以後咱們的山貨就不怕放不住了。」
他又指著旁邊一大片空地。
「這地方,夠咱們的車隊停了,再蓋幾排平房,給刀疤劉他們當宿舍,旁邊再建個修理車間。」
「還有那邊……」
他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著。
他的眼睛裡,沒有看到破敗和蕭條,而是在描繪一幅全新的藍圖。
林秀蘭安靜地聽著。
她看著丈夫的側臉,看著他眼睛裡那股仿佛能把這片廢墟變成黃金的光芒,心裡的那點擔憂,不知不覺間已經煙消雲散。
她的男人說這裡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兩人在廠區里轉了一大圈,回到了大門口。
孫大海正蹲在傳達室的屋檐下,抽著那根陸青山給的煙,滿臉愁容。
陸青山走到他面前。
「孫廠長。」
孫大海抬起頭,一臉茫然。
「這廠子,連地帶設備,你開個價。」
陸青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孫大海死水一般的心裡。
「我買了。」
孫大海驚得嘴巴猛地張開,夾在手指間的煙,掉在了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看著眼前這個過分年輕的男人,又看了看他身邊那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媳婦,和他身後那些氣勢洶洶的壯漢。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
或者,是遇到了瘋子。
「你……你說啥?」他結結巴巴地問。
「我說,我要買下你這個廠子。」陸青山重複了一遍。
孫大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費力地咽了口唾沫。
他想過無數種這個廠子的結局,設備當成廢鐵賣掉,地方就這麼爛在這裡。
他從沒想過,會有人要買它。
買這堆廢銅爛鐵幹什麼?
他的腦子一片混亂,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數字。
「四……四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