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舊廠易主
孫大海這一嗓子,像是往燒得正旺的灶膛里潑了一瓢冷水。
供銷社裡嗡嗡的議論聲,一瞬間全沒了。
所有人的腦袋,都齊刷刷地轉了過去。
櫃檯後面那個剛才還滿臉堆笑的女售貨員,手裡的算盤珠子都忘了撥。
林秀梅挽著於高陽胳膊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臉上的得意,也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凝固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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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氣喘吁吁的老頭,和他手裡那本紅得刺眼的冊子上。
林秀梅最先反應過來,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陸老闆?」
她的聲音拔高,又尖又細,帶著一股子刻薄。
「你喊誰老闆?孫大海,你老糊塗了吧?他一個山里刨食的泥腿子……」
她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她的眼睛,終於看清了孫大海手裡那本冊子封面上的幾個燙金大字。
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房產所有證。
林秀梅的嘴巴,張了張,後面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孫大海根本沒理會她,他兩步走到陸青山面前,雙手把那本地契遞了過去。
他的腰彎得很低,臉上的皺紋里都透著一股子激動和敬畏。
「陸老闆,您看!都辦妥了!章都蓋好了!」
他生怕陸青山不滿意,又轉過身,對著周圍還沒回過神來的人群,大聲地解釋。
「紅山縣第二煤炭冶煉作坊,從今天起,就是咱們陸老闆的產業了!」
「那片地,三十多畝!還有那幾個大爐子,所有的房子,以後都姓陸了!」
三十多畝的廠子!
人群里,響起一片細微的抽氣聲。
那可不是村裡的一塊菜地,是縣城西郊實實在在的一個大工廠啊。
「我的天……買……買下了一個廠子?」
一個看熱鬧的大娘,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那得多少錢啊?」
旁邊一個戴著眼鏡的知識分子模樣的男人,忍不住問出了所有人心裡的疑問。
這個問題,像是按下了什麼開關。
孫大海的腰杆,瞬間挺得筆直。
他臉上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自豪,伸出四根因為常年勞作而顯得粗壯黝黑的手指。
「四萬!」
他的聲音洪亮,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錘子砸出來的。
「陸老闆敞亮!一口價四萬塊!全是現錢,當場結清!」
四萬塊……
供銷社裡,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這次,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這個數字,對於在場的大多數人來說,是一輩子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而現在,有人用這些錢,買下了一個廠子。
並且,是用現錢。
「嘶——」
不知是誰,先倒吸了一口涼氣。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在供銷社裡響成一片。
所有看向陸青山的眼神,都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敬畏、恐懼,甚至還有一絲討好的眼神。
那是普通人,在面對絕對的財富和實力時,最本能的反應。
女售貨員的臉,白了又紅,她偷偷看了一眼陸青山,又飛快地低下頭,心裡一陣後怕。
幸虧剛才自己態度好,沒得罪這位爺。
隨即,眾人的目光,又帶著幾分戲謔和嘲弄,落在了林秀梅和於高陽的身上。
大傢伙兒都想起來了。
就在幾分鐘前,這個女人還在高高在上地炫耀她男人要做大生意,要買小轎車。
現在看來,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林秀梅臉上的血色,像是被水沖走了一樣,一點點褪得乾乾淨淨。
她耳朵里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只剩下「四萬塊」這三個字,像三座大山,狠狠地壓在她的心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剛剛還引以為傲的呢子大衣,此刻穿在身上,像小丑的戲服一樣可笑。
她用來鄙夷林秀蘭的所有資本,在「四萬塊」這個數字面前,被砸得粉碎,連點渣都不剩。
她感覺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扎在她的臉上,身上,讓她無處遁形。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於高陽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了他的肉里,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於高陽的臉色,比她還要難看。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又慢慢變得鐵青。
他剛剛吹噓的,他父親要做的「大生意」,八字還沒一撇。
而陸青山,這個他一直瞧不起的泥腿子,這個被他當成背景板的失敗者,已經不聲不響地,把四萬塊真金白銀,砸在了他臉上。
那不是吹牛。
那本蓋著鋼印的紅本地契,就是最響亮的耳光。
強烈的嫉妒和無邊的羞辱,像兩條毒蛇,在他的胸腔里瘋狂地撕咬。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人群里展覽的猴子。
陸青山從始至終,都沒有看他們一眼。
他接過孫大海遞來的地契,甚至沒有打開看,就那麼隨手遞給了身旁的林秀蘭。
他的動作很隨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遞一張買菜的票據。
「秀蘭,收好。」
林秀蘭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地契放進了身上的皮包中。
那是他們家的根,比那個裝滿錢的皮箱,還要讓她覺得安心。
陸青山拎起櫃檯上買好的麥乳精和點心,伸出手,攬住了妻子的肩膀。
他帶著她,轉身,朝著供銷社的大門走去。
在與臉色慘白的林秀梅夫婦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他們半分。
那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徹底的無視。
在於高陽看來,這比任何嘲諷和羞辱,都更讓他無法忍受。
陸青山和林秀蘭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口。
供銷社裡,壓抑的氣氛才像是活了過來,瞬間炸開了鍋。
「天爺啊,四萬塊,那得是多少錢啊……」
「他就是紅石屯那個陸青山?那個進山打了野豬和黑瞎子的?」
「難怪啊!這才是真人不露相!」
「剛才那對男女是誰?還在那吹牛要買小轎車,臉都丟盡了……」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向還僵在原地的於高陽和林秀梅。
於高陽猛地回過神。
他死死地盯著陸青山離去的方向,拳頭捏得骨節都在「咯咯」作響。
他沒有再理會身邊搖搖欲墜,幾近昏厥的林秀梅。
他一把甩開她的手,像是甩開什麼髒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