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走投無路
於博握著冰冷的聽筒,呆立在原地。
電話里傳來的「嘟嘟」忙音,像是一把小錘,一下一下,鑿在他的天靈蓋上。
他就算再蠢,也明白了。
這不是巧合。
這是一張早就為他準備好的,無形的大網。
而他,已經一頭撞了進來,動彈不得。
「爸……怎麼辦啊……」
於高陽的聲音帶著哭腔,六神無主地拽著他的胳膊。
「閉嘴!」
於博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辦公室里瘋狂地來回踱步,嘴裡不斷念叨著。
「不可能……這不可能……」
陸青山一個鄉下來的泥腿子,他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人脈?
他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封死自己經營了半輩子的所有退路?
……
時間,被拉回到三天前。
……
縣供銷社,趙志強的主任辦公室里。
林秀蘭安靜地坐在沙發上,身前的茶杯里,熱氣裊裊。
她不像是在談一場不見血的戰爭,倒像是在跟鄰居拉家常。
「趙主任,事情就是這樣。」
「我不想他再有機會,來找我和青山的麻煩。」
趙志強聽著,手裡的菸灰都忘了彈。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溫婉,說話卻條理清晰、直指要害的女人,心裡翻起了巨浪。
他一直以為,陸青山已經是個妖孽了。
沒想到,他這個媳婦,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高手。
這盤棋,環環相扣,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裡。
從散布假消息,到壟斷貨源,再到此刻的釜底抽薪。
殺人不見血。
「弟妹,你的意思是……」趙志強小心翼翼地問。
林秀蘭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汪深潭。
「我希望,他一分錢都借不到。」
趙志強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將菸頭在菸灰缸里用力摁滅。
他站起身,走到林秀蘭面前,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弟妹,你放心。」
「你和青山兄弟的事,就是我趙志強的事!」
這是客套話,場面話。
歸根到底,還是林秀蘭送來了當初他幫忙買下車後,賺來的第一筆分紅。
「這件事,我親自去辦!」
當天晚上,縣裡最大的國營飯店,最氣派的二樓包廂。
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縣百貨公司的錢經理,縣糧站的王站長,運輸隊的李隊長……
但凡是在縣城商圈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到齊了。
組這個局的,正是供銷社主任,趙志強。
名義是「商討年底聯營活動」。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包廂里的氣氛熱烈到了頂點。
趙志強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張臉喝得通紅。
他挨個敬了一圈酒,最後坐下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
這一聲嘆氣,在喧鬧的包廂里,並不起眼。
但坐在他身邊,一直注意著他的百貨公司錢經理卻聽見了。
「老趙,怎麼了?有心事?」
趙志強擺了擺手,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又給自己滿上了一杯酒。
「沒什麼,就是替老朋友發愁。」
他端起酒杯,一口悶了,然後像是酒後吐真言一般,壓低了聲音,惋惜地說道。
「老於……就是食品廠的於博,最近也是流年不利啊。」
「你們聽說了沒?他廠里給省外貿公司供的那批出口山貨,出了天大的問題!」
「黃曲黴素超標上千倍!劇毒啊!」
「省里勃然大怒,不僅罰了他一大筆錢,還說……可能要派聯合調查組下來,徹底清查他們廠的爛帳。」
「唉,這節骨眼上,資金鍊可千萬不能斷啊……」
趙志強說完,就趴在桌上,一副喝多了的樣子,不再言語。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原本熱火朝天的飯桌,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好幾度。
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全是人精。
趙志強這麼說,絕對不是空穴來風。
看來於博的廠子,不是一個罰款就能結束的,接下來還有不小的風波……
一時間,眾人紛紛交換著眼神,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這頓飯的後半場,眾人吃得索然無味。
心照不宣中,大家各自散去。
……
所以今天。
於博重重地將聽筒砸回電話機上。
「砰」的一聲,像是砸碎了他最後的希望。
他一連打了七八個電話。
把他認為最鐵的關係,喝過最多酒的兄弟,全都找遍了。
結果,無一例外。
不是老婆生病,就是兒子結婚,再不然就是自己手頭也緊。
理由千奇百怪,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沒錢,不借。
於博癱坐在椅子上,汗水濕透了襯衫,緊緊地貼在後背上,冰冷刺骨。
他終於打聽清楚昨天飯局。
「陸青山……」
於博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眼睛裡是無盡的怨毒和不解。
他想不通,陸青山到底使了什麼妖法,能讓趙志強這種人精,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他看著通訊錄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些曾經對他笑臉相迎,稱兄道弟的名字,此刻看來,卻像是一個個冰冷的墓碑。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通訊錄的最後一頁。
那裡,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名字,沒有頭銜,只有一個外號。
李閻王。
縣城裡放高利貸的頭子,吃人不吐骨頭。
這是他最後的希望,也是通往地獄的捷徑。
於高陽看著父親死死盯著那個名字,嚇得臉都白了。
「爸,不能找他!那是個黑洞!借了他的錢,就還不清了!」
「滾!」
於博一把推開兒子,像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抓起了電話。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與其等著身敗名裂,被送進大牢,不如拼死一搏!
他顫抖著手,撥通了那個他曾經最不屑,也最畏懼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頭沒有說話,只有一陣沉重的呼吸聲。
於博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
「是……是李老闆嗎?」
「我,於博。」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個陰冷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哦,是於廠長啊。」
「稀客。」
「怎麼,想起給我這個粗人打電話了?」
於博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他放低了姿態,近乎懇求。
「李老闆,我……我手頭有點緊,想跟你周轉一下。」
「哦?」電話那頭的聲音拖得很長,「借錢?」
「可以啊。」
於博的心頭一喜,剛想說話,對方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不過,於廠長,我這兒的規矩,你應該懂。」
「空口白牙,可不行。」
「得拿東西來抵押。」
那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欣賞獵物垂死的掙扎。
「你那個食品廠的地皮,你住的那套小洋樓,還有廠里那幾台解放卡車……」
「不知道,你肯不肯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