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簽字畫押
縣城西邊的巷子,越走越窄,燈光也越來越暗。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廉價煤球混合著劣質菸草的嗆人味道。
「四海茶樓」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掛在一棟二層小樓上,招牌上的一隻燈泡壞了,一閃一閃的,像是鬼的眼睛。
樓門口,蹲著兩個穿著黑色棉襖的青年。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在看到於博走近時,同時抬起了頭。
於博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他強迫自己挺直了腰杆,拿出了在廠里訓話時的架子。
然而,當他走到那兩個青年面前時,腿肚子還是不爭氣地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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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青年站了起來,什麼也沒說,只是歪了歪頭,示意他進去。
於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邁進了茶樓的大門。
一股濃重的煙霧,夾雜著汗臭和牌九的喧囂,撲面而來。
大堂里,擺著七八張桌子。
每一張桌子周圍,都圍滿了光著膀子,露著各色紋身的壯漢。
在於博進來的那一刻,嘈雜的大堂,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十幾道帶著惡意和審視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狼窩的羊,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呸!」
離他最近的一張桌子旁,一個壯漢將一口濃痰,不偏不倚地吐在了他擦得鋥亮的皮鞋前。
一陣鬨笑聲,在大堂里響了起來。
於博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
帶他進來的那個青年,面無表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朝樓上指了指。
於博不敢停留,幾乎是逃一般地,快步走上了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
二樓的包廂里,比樓下安靜許多。
一個穿著白背心的老師傅,正在給一個赤裸著上身的男人刮痧。
那男人背對著門口,背上是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紫色痧印,痧印之間,還能看到幾條猙獰的,早已癒合的刀疤。
他就是李閻王。
李閻王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看於博一眼。
「東西,帶來了?」
隨後他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一張八仙桌。
「帶……帶來了。」
於博從懷裡,顫抖著拿出那個鐵盒,放在了桌上。
「嗯。」
李閻王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桌上有合同。」
「看看。沒問題,就簽字吧。」
於博走到桌前,拿起那幾張紙。
紙很粗糙,上面的字,是用最劣質的油墨印上去的,歪歪扭扭。
但上面的內容,卻讓於博的瞳孔,猛地一縮。
借款金額:壹拾貳萬貳仟元整。
實收金額:壹拾壹萬元整。
還款期限:叄日。
還款總額:壹拾柒萬陸仟元整。
九出十三歸。
合同的最後,還有一條。
若逾期未還,所有抵押物,包括但不限於紅星食品廠土地、廠房、設備及債務人名下所有房產,將無條件歸債權人所有。
且債權人,有權採取「任何必要手段」進行追討。
「任何必要手段」這幾個字,被刻意加粗放大了。
這哪裡是合同。
這分明是一張,用血寫的賣身契。
於博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拿著那幾張紙,感覺有千斤重。
「李……李老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這個利息……是不是……太高了點……」
「高?」
李閻王終於停下了刮痧。
他不耐煩地坐直了身子,轉過頭來。
他長得並不兇惡,甚至有些斯文,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可那雙鏡片後的眼睛,卻像兩條蟄伏的毒蛇。
「於,廠,長。」
他刻意把「廠長」兩個字,咬得很重。
「我的時間,很寶貴。」
他話音剛落。
站在他身後的一個手下,沒有任何徵兆地,從腰間抽出一把半尺長的匕首。
「咔嚓」一聲。
那把匕首,被狠狠地插進了於博面前的木桌上。
刀刃沒入桌面三寸,刀柄還在微微地顫動。
於博渾身一僵。
所有想說的話,全都被堵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那把還在嗡鳴的匕首,再也不敢有任何遲疑。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那張賣身契的末尾,用盡全身的力氣,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於博」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如同鬼畫符。
簽完字,李閻王的一個手下,拿過來一盒紅色的印泥。
李閻王卻擺了擺手。
他慢悠悠地拔出桌上的匕首,看都沒看,就在自己的大拇指上,輕輕一划。
一滴血珠,滲了出來。
他把匕首,扔到了於博面前。
「用你的。」
於博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他看著那把沾著李閻王血的匕首,像是看到了催命的判官令。
他顫抖著手,拿起匕首。
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哆嗦。
他閉上眼睛,咬著牙,在自己的大拇指上,也劃開了一道口子。
血,一下子涌了出來。
他用那根流血的手指,在自己名字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一個鮮紅的,刺目的血手印,烙在了那張賣身契上。
完成了這一切,於博整個人都虛脫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癱坐在椅子上。
直到此刻,李閻王的臉上,才露出了一絲笑容。
「很好。」
他拍了拍手。
兩個手下,抬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走了進來。
「砰」的一聲,扔在了於博的腳下。
「十一萬,一分不少。」
「於廠長,點點吧。」
於博機械地低下頭,拉開了帆布袋的拉鏈。
一捆捆嶄新的大團結,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
紅色的鈔票,晃得他眼睛疼。
他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喜悅。
他只覺得,這袋錢,像是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李閻王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走吧。」
於博踉蹌著站起身,吃力地抱起那個沉重的錢袋,逃也似的,衝出了包廂,衝出了那個讓他窒息的茶樓。
他走後,包廂里。
那個之前拿匕首的手下,不解地問。
「九叔,這老小子看著都快破產了,廠子都要黃了,還借他錢幹嘛?」
李閻王拿起一塊毛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血。
他看著於博消失的方向,冷笑了一聲。
「他破產了,他那個廠子,那塊地皮,可不會破產。」
「我要的,是他的根。」
……
於博抱著錢,像個瘋子一樣,沖回了食品廠的辦公室。
於高陽正等在裡面,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爸!怎麼樣了!錢呢!借到了嗎!」
於博一把將那個沉重的帆布袋,砸在了辦公桌上。
「砰!」
他雙眼赤紅,死死地抓住於高陽的肩膀,用嘶啞的,幾乎破了音的嗓子,嘶吼道:
「錢拿到了!」
「馬上!現在!聯繫那個姓金的!」
「告訴他!我們現在就去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