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斷後
屋頂上方的大洞呼呼往裡灌風。
帶梢子的雪沫子順著橫樑砸在泥地上。
老趙兩腿打晃,撲通跪在爛泥里,兩手使勁抓著散落的乾草。
「完了……全完了!」
「這是老天爺要收咱們啊!」
「前門堵死了,腦袋頂上開了瓢,咱們這是鑽進棺材盒子裡了!」
兩個年輕學徒工跟著癱軟在地,抱著腦袋縮成一團。
「橫豎是個死!」
小張抓起地上的撬棍,掉頭就往門口撞。
「老子跟這幫畜生拼了!」
「撕碎了也比凍成冰棍強!」
陸青山跨步上前,抬手就是一記大耳刮子。
皮肉脆響迴蕩在土坯房裡。
小張被抽得橫摔出去,半邊臉頰高高腫起,手裡的撬棍噹啷掉在泥坑裡。
他趴在地上,嘴裡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陸青山反手扯緊右臂纏繞的皮帶,短火銃的槍口低垂著。
「嚎夠了沒有?」
陸青山的嗓門不高,字字敲在凍硬的泥牆上。
「人還沒咽氣,哭什麼喪!」
小張撐著地面爬起來,呆呆摸著熱辣辣的臉頰。
老趙吸溜著鼻涕,仰頭看著陸青山。
「陸科長……屋頂漏這麼大窟窿,風全灌進來了。」
「咱們沒吃沒喝,手腳都凍麻了,這……這咋守?」
陸青山彎腰撿起撬棍,塞回小張懷裡。
「我帶你們出來的,就能把你們活活帶回林場。」
「現在全給我站起來。」
「少廢話,多幹活。」
老趙抹了把臉上的冷汗,撐著膝蓋爬起身。
「陸科長,您發話,我們照辦!」
「牆邊散落的爛木板全搬過來。」陸青山指著坍塌的牆角,「門口底下的爛泥縫,全用麻袋塞瓷實。」
「別留一條通風的縫隙。」
「是!」大劉應了一聲,拽起身旁兩個發呆的學徒工,「聽陸科長的,動彈起來!」
七八個漢子忙活著挪動朽木,把隨身帶的麻袋塞進門縫和下半截牆皮。
地窨子下頭漸漸止住了穿堂風。
門板後頭偶爾傳來兩聲狼爪刮擦的沙沙響動。
屋頂的獨眼老狼王慢慢縮回頭顱,隱入外頭的風雪裡。
四周的呼嘯聲沒有減弱。
長長短短的嚎叫從四面八方傳過來,尖銳刺耳。
老趙靠在土牆上,兩手抱在胸前取暖。
「這群畜生精得很。」
「它們不硬沖,這是要耗死咱們。」
「外頭零下四十度,等咱們凍得拿不住傢伙,它們再下來撿現成肉吃。」
小張牙關碰得咯咯響。
「陸科長,手腳沒知覺了……真冷啊。」
陸青山走到角落裡,踢開幾個破爛木箱。
「老趙,把身上的小機油瓶給我拿過來。」
老趙愣了下。
「啥?那小機油是用來保底防凍的,搬它幹啥?」
「少廢話,搬。」陸青山回頭看著他。
「還有剛才我讓誰拿的急救包里的幾瓶醫用酒精,全拿出來。」
老趙不敢耽擱,跟大劉一起收拾弄在地窨子正中間。
這地方正對著棚頂那個水缸粗細的破洞。
風雪正順著窟窿直衝沖往下砸。
落下來的雪沫子在地皮上積了厚厚一層。
「倒地上。」陸青山下令。
大劉停住手腳,瞪著眼睛看陸青山。
「陸科長,真倒啊?」
「這黑乎乎的玩意黏得很,倒在雪上啥用沒有啊。」
「倒。」陸青山吐出一個字。
大劉咬咬牙,合力翻轉鐵桶。
黑黏的機油咕咚咕咚冒著臭氣,潑在白雪和凍土上。
兩瓶醫用酒精也跟著澆了上去,刺鼻的味道散開。
陸青山拔出後腰別的短柄斧頭,快步走到坍塌的木樑跟前。
他揮起斧頭,幾下劈碎了一截乾枯發朽的老紅松。
松木油脂多,裡頭全是松明子碎屑。
陸青山抓起幾大把紅松碎屑,撒在機油外圍。
他抬起腳,將這些油污和木屑踢成一個半圓弧形,開口正對著木門方向。
小張湊過來,縮著脖子問。
「陸科長,咱是要在這兒點火取暖?」
「可這風口太沖了,火苗子剛冒頭就得讓風拍滅。」
「搞不好倒灌的風一刮,火星子全吹在咱們身上,把衣服點著了咋整?」
陸青山收起斧頭,把手套在皮襖上蹭了蹭。
「誰說我要取暖了?」
小張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不……不取暖?」
「那折騰這堆油污幹啥?」
陸青山沒有接他的話茬。
他抬手指了指背風的最深處。
「你們幾個,全退到那個角落去。」
「老趙,帶他們把撬棍橫在身前。」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挪動半步,更不准亂嚷嚷。」
老趙拉著小張往後撤。
「都聽陸科長的,快退!」
幾個人擠在死角里,後背貼著結了白霜的泥土,大氣不敢喘。
地窨子中央只剩下陸青山一人。
他拉過一個破木墩子,坐在半圓油圈的後方。
右手裡的短火銃平放在膝蓋上。
青尾在他腳邊伏低身子,喉管里壓著悶雷般的嗚咽,兩隻前爪牢牢扣進泥土裡。
風卷著雪片打在陸青山的羊皮襖上。
眉毛結了厚霜。
時間慢慢過去。
屋外的狼嚎聲漸漸停了。
這種安靜比嚎叫更折磨人。
老趙靠在牆角,腦袋垂在胸口,嘴唇泛出烏青色。
「小張……拍拍我……別讓我睡過去……」
老趙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
小張抬起腫脹的胳膊,使勁推了老趙一把。
「老趙!醒醒!陸科長還坐著呢!」
小張轉頭看向陸青山。
陸青山坐在木墩上一動不動,身上的積雪堆了半寸厚。
如果不是口鼻處還在吐著白氣,真叫人以為這是尊泥胎。
呼。
一陣旋風從頂上的破洞倒灌下來。
泥土細屑混著乾草渣子撲簌簌往下落。
青尾猛地立起耳朵,兩排尖牙露在空氣里,涎水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棚頂破損的紅松橫樑上,傳出輕微的咯吱聲。
小張看清了那幾張狼臉,喉嚨里卡著一口氣,嚇得險些把手裡的撬棍扔在地上。
老趙被動靜驚醒,兩隻手抖得不成樣子。
「來……來了!」
話音還沒落下。
頭頂那頭體格最大的公狼後腿蹬裂了凍木,借著下墜的勢頭,徑直從窟窿里撲下來。
後頭兩頭公狼跟著躍出,兩隻前爪探向前方。
腥臭的野獸氣味順著灌入的狂風,撲向縮在角落裡的小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