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山藥廬
雲麓山下,清溪鎮。
韓序靠在藥廬後門的土牆後,任憑冰冷的雨水滲透他的粗布衣衫,身上凍得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屏住呼吸,看向巷子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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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很窄,地上的青磚已經被磨得發亮,雨水順著兩側的排水溝流進了河裡。
巷子口的拴馬樁旁邊,那個灰衫男子又出現了,他的步態很穩,每一步都像精確測量過一樣,不多不少,顯然是一個練過外家功夫的高手。
這個男人是最近才出現在小鎮,總是在藥廬附近轉悠。今日已經是第三次了,他的步子很慢,像是在數地下的青磚,但是眼睛時不時的瞥一下藥廬後門上方的目牌匾,然後又轉到巷子轉角的陰影里。
韓序靠在牆邊默默數著對方的腳步,一、二、三、一直到第九步,腳步聲音就會一頓,那是小巷裡的一塊石板,有些鬆動,韓序記得很清楚,大概離藥廬後門二十米左右。每隔盞茶功夫,灰衣男子都會從巷子口過來轉一圈。
自從修煉了老頭教給他的《小青元訣》以後,他感覺自己的五感都敏銳了不少,他站在這裡能清楚地聽見巷口灰衣男子的動作聲音。雖然還沒有正式進入鍊氣期,但是他的五感已經比普通練武的江湖人士強了不少。
韓序仔細聽著,感覺那個灰衣男人已經漸漸走遠,這才轉身走回藥廬正堂。
他皺著眉尋思著:老頭前兩天才去世,這就有人找上門了?
回到靈堂,韓序把一摞黃紙扔到了火盆,火苗順著黃紙的邊緣卷了起來,火光照在桌上的牌位。
先師韓公春山之靈位,黑底金字,字是韓序親手刻上去的。
老頭為人低調,不愛鋪張,後事都是韓序一個人操辦的,清溪鎮也沒有老頭熟人,倒是有幾個受過老頭恩惠、醫治的鄰居幫了些忙。
韓序盤腿坐在蒲團上,回憶著這三個月以來的經歷,從他在這個身體醒來,到老頭過世,剛好三個月。
在這之前他還是精密儀器廠的維護工程師,在下班前維護一台精密數控工具機的時候,剛確認了故障點,正準備拆卸,配電櫃突然閃出大片的藍色閃電,只一瞬間,整個車間就被閃電充滿。
韓序醒來的時候,他躺在了一個硬板床上,頭頂是一張粗紗蚊帳,屋子裡泛著濃濃的藥味兒。一個身材瘦削,但雙目有神的老頭坐在床邊,手裡還端著一碗藥湯。
「醒了?把藥喝了。」
這個老頭就是韓春山,在清溪鎮開了二十多年的藥鋪,韓序在三個月前融合了前主的記憶,也問過老頭他是怎麼來到這裡的,老頭說是在山上採藥的時候撿來的,說是當時還差點讓野狗叼走吃了,看還有氣就帶回來了,養大了好給自己養老,一身治病救人的手藝也好有個傳承。
韓序只信了一半,他也沒繼續追問老頭。
韓春山不論對前身的韓序還是穿越過來的韓序都不錯,老頭撿到他的時候,韓序只有十歲,身體虛弱,連床都下不了,要不是韓老頭一碗一碗的湯藥和藥膳滋補,沒準就真死在山上了。身體恢復後,老頭開始教他認字,背藥性賦、抄湯頭歌訣,然後又給他一本脈經,絲毫沒有藏私的意思。
「你就在這呆著吧,不過要幹活」老頭說這話時正在曬藥材「藥廬正好缺人,以後對外就說是我徒弟。」
韓序沒意見,他是個孤兒,沒遇到老頭之前,露宿街頭,流落荒山沒死就已經是幸運了,有地方睡,能活下去,就已經很好了。
待到韓序把脈經記熟後,老頭開始帶著他上山採藥,邊採藥邊教他辨別各種草藥,走一路認一路。
「這是三七,這是黃芪,這是川烏,記住這個有毒,弄不好會出人命的。」韓序準備了好多木條,把老頭說過的話都在木條上記下,一片一片攢了不少。
過了半年,老頭開始教韓序修習《小青元訣》。
那天外面也是下著雨,韓老頭把他叫到內屋,關緊屋門,從他的書櫃的一個夾層里取出一本發黃的冊子,表情嚴肅。
「這套功法,是我師傅傳我的,今日我教給你,以後每日早晚各練一個時辰,你學著就行,莫要多問,也不許跟其他人說。」
韓序接過冊子,翻了翻。全是運氣路線和竅穴位置,他之前學過脈經,冊子上面有些竅穴和經脈他已經知道,但是還有一些是醫書上面沒有的,冊子上面滿是密密麻麻的標註,從字跡上看,是老頭自己寫的。
「這個很難學?」
「不難,但是不要聲張,鎮上人只知我會醫術,沒人知道我還會這個。」
直到穿越後的韓序來到這裡,他全身明面上的經脈和竅穴也才勉強打通,靈氣已經可以運轉全身,但是走的極慢。
老頭說他是資質平平,體內靈種對靈氣的反應遲鈍,一步登天就別指望了。
韓序也沒做太多的期待。
剛來這個世界,只有一個初步的了解,前世做精密設備維護,他最清楚的是:有些事情從來都不是靠天賦,只有一點點的積累,一遍遍的試驗,只有經過十年或數十年的學習、訓練才能有成果。
火盆里的紙已經燒完。
他的手還是習慣性地在腿上畫圈,這是他前世養成的習慣,維護設備時總是先回想一遍流程,然後才開始工作,這個習慣已經刻進骨子裡了,即便是換了具身體也還是改不掉。
韓序站起身來,把火盆往旁邊挪了挪。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他回到裡屋,拿出了一個松木匣子,匣子四角包著黃銅護角,已經磨得發亮。
韓老頭臨走的時候伸手指了指他的床下,嘴唇蠕動像是要告訴他什麼,韓序順著韓老頭指的方向在床下發現了這個匣子。
韓序打開匣蓋,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的往外拿。
最上面是那本《小青元訣》的手抄本,封皮上的字是老頭子自己寫的,紙張已經發黃,冊子的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韓序翻了幾頁,都是他練過的內容,已經爛熟於心,沒什麼新的內容。
下面是一本舊藥譜,比功法書厚一些,封皮已經殘破不堪,第一頁是養氣散的方子,後面記著各種藥材配伍變化,在老頭的字跡下面好像還有更舊的字跡,與韓老頭的字體不同,筆鋒更加硬朗,明顯不是同一人所書。
韓序看了幾眼,將藥譜放在一邊。
藥譜下面墊著一層絹絲舊布,裡面裹著三塊靈石和幾十兩銀子。
靈石不是很大,像是拇指大小,似玉非玉,握在手裡好像有一絲絲的涼氣,老韓頭給韓序演示過如何用靈石修煉,把靈石握在手心,運轉《小青元訣》將靈石內的靈氣引入體內,隨著靈氣進入體內,靈石的顏色也會慢慢變淡,直到最後碎成粉末。
他也不知道這三塊靈石可以用多久。
韓序把靈石和銀子放回匣子,發現匣底似乎還有一枚戒指。
這枚戒指入手冰涼,跟靈石的冰涼感覺不同,靈石像山泉水,沁人心脾。這枚戒指像是冬天凍透了的鐵器一樣,那股涼意直入骨髓。
這枚戒指比尋常戒指稍大,套到拇指上還嫌大。有點像扳指,又不太一樣,材質和靈石相似,又有些古樸,表面有一層很淡的啞光顆粒,邊緣有一些紋路,像是裝飾,又像是符文,刻痕極淺,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到。
韓序把戒指拿到油燈下面仔細觀察。
戒指上的紋路不像是磨損出來的,也不像是花紋。紋路的轉折角度、粗細變化、線條走向都像是有著某種規律,類似於某種迴路結構。常年維修精密儀器的韓序,對於這種精細結構有著天然的職業敏感性,這種紋路好像晶片的蝕刻紋理,任何一個迴路出現問題,整個系統都會癱瘓。
韓序皺著眉,手指慢慢地摩挲著戒指上的紋路,當指尖划過一道紋路轉角的時候,忽然感到一陣刺痛。
像採血時的針扎一樣,很小很輕,但很明顯。
「嘶——」韓序條件反射地收回了手,看了眼自己的指尖,沒有出血,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但他的識海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震動了一下,好像一台休眠的設備被啟動了一下,然後又停止了。
他凝神感受了一會,什麼都沒有。
韓序揉了揉太陽穴,可能是這兩天忙活老頭的後事,再加上守靈,有些累了。
他把東西又一樣一樣放回木匣,只留下了那枚戒指。戒指在油燈下泛著幽幽的光澤,戒身紋路間似乎有什麼感覺在微微跳動,好像是在召喚他一樣,韓序又看了兩眼,那種感覺又消失了。
太晚了,明天再說吧。
韓序正要把油燈吹滅,忽然聽到外面有輕微的響動,聲音是從巷口那邊傳來的,是腳步聲。
他的手放在油燈前,沒吹,屏息聽了幾息,不是小鎮居民的腳步聲,這個聲音明顯很輕,很穩,幾乎沒有聲響,是本人在刻意控制落地的輕重,練過功夫的人。
韓序吹滅油燈,屋裡漆黑一片。
他輕輕走到窗戶旁邊,練過《小青元訣》,雖然不會拳腳功夫,但是他的五感和對身體的控制能力已經超越了普通人。
後背貼牆,手指輕輕地撥開窗縫,外面的雨已經小了很多,巷子裡的青石板路上的積水反射著天光,灰衣漢子還守在那裡,靠著牆,縮在牆角的陰影下面。
但他的目光始終盯著藥蘆的方向。
韓序觀察了一會,那個漢子始終紋絲不動,仿佛與牆角的陰影融為了一體。
韓序合上窗縫,回到床邊,從枕頭下面拿出了一把短刀,放在腿上,這是上山採藥用的短刀。
伸手摸了摸懷裡的戒指,冰涼的感覺透過衣服傳了出來。
老頭留下的東西,好像不止這些,外面的人在找的可能跟老頭留下來的東西有關。
「看來老頭兒留下來的東西不簡單啊。」韓序默默的想著,一個在深山小鎮躲了二十年的老郎中,死了以後還被人惦記著,他留下的東西一定就是這些人想要的。
韓序握著刀柄,靠著牆,默默的運轉《小青元訣》,耳朵聽著外面的雨聲。
巷口的灰衣漢子依舊縮在牆角的陰影里。
春山藥蘆沉入了墨一樣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