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
簡湛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字樣，心裡默數了五聲，五聲後，他終於接聽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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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邊，女孩略帶顫慄的聲音讓他的心緊了緊。
而他面前的電腦上，全是關於陸川的負面消息，雖然已經刪了不少惡評了，但是源源不斷的評論宛如浪潮般席捲而來，根本沒辦法控制。
「簡湛。」
「嗯。」
他喜歡聽她叫他名字，特別喜歡。
「我要請你幫忙。」
她想了想，又連忙道：「不，我要跟你做交易。」
「你說。」
「簡湛，我現在要發一條微博，你能不能幫我推廣讓更多人看到。」
「澄清麼？」
「是。」
「說陸川騷擾女同學的原微博已經轉發超過五萬了。」
簡湛淡淡道：「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此時此刻你的澄清，不論別人相信與否，不論能不能為陸川洗白，你喬楚這個人，都將暴露在公眾的視野中，成為被議論和評價的對象。
這曾經是你……最害怕的。
「沒有關係。」
楚楚連忙說：「我現在不怕了。」
「真的不怕了？」
楚楚咬咬牙：「嗯。」
「你澄清微博吧，我幫你推。」
「怎麼收費？」
楚楚知道，簡湛從來不會白幫忙，他只做交易。
「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這樣的對話，似曾相識，楚楚的心突然顫了顫，試探地說：「如果我只有十塊。」
「那就十塊，轉到我的帳戶，無論成功與否，錢不退。」
簡湛說完這句話立刻掛掉了電話，面紅耳赤，一顆心在狂跳。
她不夠聰明，應該不會多想。
兩分鐘後，手機收到銀行簡訊，十塊錢到帳。
他拿起手機，放到嘴邊吻了吻。
楚楚在登機之前，發了一條澄清的消息，用的是她過去的那個小號，那個不為人知，只有一波殭屍粉的微博號。
她過去所有所有隱秘的，不為人知的心事，關於陸川種種，與他在一中的重逢，暗戀他的心意，喜歡又不敢靠近他的掙扎，還有戀愛的甜蜜和心酸，成長的苦澀與青春期所有所有的悸動。
全部都在那個近乎三千條微博內容的號里。
現在她用那個號，發了一條微博。
「我叫喬楚，是那段視頻的女主角，陸川是我的男朋友，我們在一起很多年了，我並不是他的學生，雖然他高中的時候也給我補過課。
我馬上就要和他結婚，他是很好的男人，請你們不要罵他，因為那都不是真的。」
楚楚的微博發得實在是樸實極了，簡湛看到的時候，都不禁搖頭，那丫頭真的……
她以為單憑這幾句蒼白無力的解釋，就可以幫陸川洗白嗎？
不過，不管能不能成功，他都要幫她試試。
就在簡湛正要聯繫幾個相熟的朋友，一起幫忙把這條微博推火的時候，微博下方有了第一條留言，來自weoqdaksdkaj，內容是——
「刪了。」
簡湛點進這個帳號看了看，什麼內容都沒有，是一個殭屍號。
然而這個殭屍號，卻是楚楚幾百個殭屍號裡面，關注她比較早的，得有好多年了吧。
用腳趾頭也能夠想到，這個號就是陸川。
他叫她刪了。
估計現在也急得要瘋，不過楚楚的電話也已經關機，她上飛機了，他聯繫不到她的人。
簡湛知道陸川心裡有跟他同樣的擔心。
這條微博一旦被轉發推廣，她勢必會暴露在公眾面前，成為被議論評價的對象。
她能不能承受，誰都說不準。
不過簡湛這個人，言出必踐，既然答應了她，無論如何都要信守承諾。
兩個小時後，楚楚的飛機抵達鹿州機場。
落機之後，她打開手機，兩條簡訊，一條來自簡湛：推了。
另一條，來自陸川：在T2國內到達。
他來接她了。
楚楚提著行李步履匆忙地下機，一路小跑地朝著出站的方向跑去。
陸川穿著一件灰黑色體恤和九分牛仔褲，褲子膝蓋的地方還戳這兩個破洞，是楚楚拿剪刀給他戳的，說這樣好看。
陸川倒不覺得在牛仔褲上戳洞有什麼好看的，有時候風一吹，膝蓋還冷。
楚楚喜歡隨自己心意打扮他，他也喜歡被她搗飭。
陸川走過去，接過了她手裡的行李，攬著她的肩膀往外走。
「吃飯了嗎？」
楚楚搖了搖頭，她一得知消息，著急上火，立刻定了最近的機票趕回來，什麼都沒來得及吃，也吃不下。
「嗯，先回家，我給你做點吃的。」
陸川說完結果她背上隨身的畫板，替她背起來。
楚楚拉住了他的衣袖，停下腳步，看向他，聲音低沉而溫柔：「你這幾天，都有好好吃飯嗎？」
陸川的心驀地變得異常柔軟，他伸出手，從她的腋下環繞，給了她一個大熊抱。
「有，我有好好吃飯。」
他聲音略帶著疲倦的沙啞，他將下頜放在她小小的肩膀上面，緩緩閉上了眼，貪婪地呼吸著她身體的味道。
楚楚安安靜靜地拍了拍他的背，柔聲說：「陸川，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你不要害怕。
不管即將面臨什麼，都有我陪著你。
兩人上了車，楚楚系好安全帶以後，拿出手機準備看微博，陸川卻一把奪過她的手機，鎖屏，關機。
楚楚不解地看向他，陸川將手機扔在邊上，淡淡道：「不要看了。」
網絡上對他的那些聲討和譴責甚至都已經發展成了污穢不堪的謾罵，無論那條澄清的聲明有沒有效果，作用多大，都少不了別有用心之人連帶著一起罵她，他不想要她跟著一起承受這些。
「一開始我並沒有在意這個事。」
陸川一邊開車，一邊對她如是說道：「這些沒頭沒腦的造謠，如果我還一本正經站出來回應，那才是可笑。」
他一貫相信清者自清，沒有做過的事情，誰也不能逼他承認，就像曾經在學校被誣陷打架和作弊一樣。
「可是沒有想到。」
陸川搖了搖頭：「會有那麼多落井下石的傢伙。」
那些所謂號稱知情人士的人，聲稱親眼看到深夜陸川將女學生帶回家，他們義正言辭地對他進行口誅筆伐，在網上帶節奏。
「他們否定我的道德，也否定掉了我所有的一切，否定我的學術成就，否定我為這個領域付出的一切，為國家做出的所有貢獻。」
陸川自嘲地笑了聲：「學校停我課的事情，這是最讓我感覺心寒，王院長打電話安慰我，不過這沒什麼意思，他也改變不了院領導的一致決定。」
「好像所有人都不相信我了。」
從始至終，楚楚一言不發地傾聽著陸川吐露心事，這些日子以來，他一個人，心裡的憤懣，不甘還有難過，沒有人能夠聽他訴說，他也不會像別人傾訴。
「你不該發那條微博，他們根本不管青紅皂白，也不在乎事情的真相是怎樣，他們是想罵人，只想毀掉我，甚至他們都不認識我！」
陸川的情緒有些激動，楚楚牽了牽他的手。
「你記不記得，高三的那個元旦晚會，我上去唱歌。
可是我害怕極了，唱不出來，所有人都在嘲笑我，罵我，讓我滾下台去。」
「怎麼會忘。」
「那時候，在一片罵聲中，我也只聽到你的掌聲，只看到你，你對我微笑，告訴我不要害怕，大家都不喜歡我，只有你喜歡我。」
陸川看向楚楚，她的眸子裡閃耀著黑夜的繁星。
「所以，即使全世界都不喜歡陸川，但是喬喬喜歡。」
陸川反握住她的手，神情似乎輕鬆了許多。
「這就夠了。」
陸川緊握著她的手：「夠了。」
楚楚的那條微博發出去之後，在網上激起軒然大波，一開始眾人並不相信，以為又是炒作或者洗白，不過當他們戳進楚楚的微博里，發現了他們之間那許多青澀而動人的過往，那些深夜裡顫慄著的少女心事，還有她在成長路上的掙扎和苦悶，戀愛的酸澀和甜蜜……發布時間是作不了假的，她的的確確是他的女朋友，與他在最美好的青春里相識相戀。
這樣的愛情，不應該被那些污穢的思想和卑劣的手段所玷污。
漸漸的，輿論風向開始變了，站出來為陸川說話的人開始多了起來，當然這裡面少不了簡湛在後面推波助瀾，雖然時不時還有謾罵之聲，不過這些聲音很快就被淹沒了。
後來有記者在S大找到了楚楚，想要採訪她。
楚楚心裏面雖然感覺不自在，但還是接受了採訪，她想徹底將這件事情澄清，就必須藉助正規的媒體渠道。
鏡頭面前，楚楚還比較羞澀，微紅著臉向記者講述了過去的那些往事，譬如第一天來學校，他用籃球幫她教訓了喬琛，譬如每一個夕陽日落的黃昏，他給她輔導功課，譬如年三十鹿江邊上他遞給她那一隻灼灼燃燒的仙女棒……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學院很快恢復了陸川的課程，這件事也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但是楚楚並不打算就這樣算了。
她瞞著陸川重新找到簡湛，請求他幫忙找到最開始在網上造謠的發帖人。
這並不容易，因為原帖已經被刪除，不過簡湛還是答應幫她試一試。
幾天之後，簡湛聯繫她，說發帖人找到了，ip地址就在S大，是學院的一位老師。
後來這個老師在收到法院傳票的時候坦白說，視頻是他上課的時候收繳同學手機發現的，他一直不服氣陸川年紀輕輕一來學校就如此受重視，而他在崗位上兢兢業業這麼多年，卻總是不溫不火，甚至連教授的職稱都沒有拿到，憑什麼？
憑什麼。
陸川說，當年秦之南也對他說過同樣的話，憑什麼我如此努力，你卻可以這樣輕而易舉否定掉我的努力。
這個世界多麼不公平。
就像多年前一樣對秦之南一樣，陸川不打算追究。
楚楚知道，這是他的善良。
他一直都是個溫暖又善良的人，即使有時候裝得兇巴巴的，那也是色厲內荏，他從不欺負人，因為老天對他的眷顧，他對待別人總是溫柔的。
陸川有陸川的大度，但是楚楚也有她的堅持。
她絕不會就這樣輕易放過所有傷害過他的人，就像曾經的秦之南。
沒多久，這位老師學術造假的消息就被挖了出來，全部曝光在了網上，這位老師的多篇學術論文涉嫌抄襲，身敗名裂，被學校辭退。
時光匆匆如水，陸川在楚楚畢業之前買了一棟大房子，同時喬琛也在半年前被調到了北京，每天只要沒事兒都會去盯著別墅的裝修，比他自己的家還要上心許多，按他的話說，裝修的事還真的必須要有人瞅著，免得工人偷工減料。
陸川大忙人沒時間看著，楚楚那丫頭又笨得很，看也看不懂，還得他親自上。
草長鶯飛的六月天，楚楚畢業，陸川和喬琛來學校參加楚楚的畢業典禮，典禮結束以後，她帶著他們在校園的閒逛。
喬琛脖子上掛著單眼相機，走哪哪都給穿著碩士服的楚楚拍照，楚楚倒也不嫌煩，他指哪，她走哪去擺動作。
「別傻愣著，比個姿勢啊！」
喬琛拿著相機提醒楚楚。
楚楚看著身邊達文西的黑色雕塑，想了想，比了一個剪刀手。
「這個好，來，看鏡頭！」
楚楚感覺自己傻呆呆的：「真的好嗎？」
陸川對兩人說：「有點熱，我去買幾瓶水。」
說完手揣在兜里轉身離開。
喬琛又給楚楚拍了幾張，楚楚跑過來看了照片，一巴掌拍他腰上：「醜死了！」
「哪裡丑，這不挺好的麼？
你看看，這剪刀手多可愛！」
「像個智障！」
「哈哈哈你終於清楚的認識自己了。」
「……」
兩個人在街邊的小椅子上坐了會兒，喬琛將楚楚腦袋上的高帽子摘下來l，那紙巾給她擦了汗，又問她：「餓不？」
「不餓。」
「那咱們去那邊兒看看？」
「不去，等陸川。」
喬琛「嘖」了一聲。
楚楚才不搭理他，拿著相機看照片。
沒多久，身邊有女生路過，嘰嘰喳喳地討論：「湖邊有人求婚哎！那個男人超帥！」
喬琛連忙對楚楚說：「那邊有帥哥求婚，去瞅瞅？」
「不去。」
楚楚頭也沒抬。
喬琛有點急了：「有人求婚你都不去看？」
「有什麼好看的。」
楚楚渾不在意。
「說不定，說不定也是這一屆畢業生，這麼有意義的事，你都不去湊湊熱鬧？」
她一邊刪照片，一邊淡淡道：「不去。」
喬琛拿手作扇子給自己扇風，最後終於「騰」地一下站起身，直接將楚楚生拉硬拽地拽離了位置。
「你幹嘛呀！」
「看熱鬧去！」
喬琛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往湖邊走。
「不看不看！」
楚楚抱著邊上一棵大樹：「我要等陸川！他來這裡找不到人會擔心。」
喬琛急得滿頭大汗：「你去不去？
！」
「不去！」
楚楚固執起來也很磨人。
最後喬琛直接將她攔腰扛了起來，朝著湖邊一路小跑著跑過去。
「喬琛，我咬你了！」
楚楚一路大喊：「放下來！我數到三，三，二……」
喬琛將她放下來，擦了把汗，又掀起衣服給自己扇風：「你這丫頭，腦子真的……」他咬著牙瞪著她：「豬腦子！」
楚楚站在湖邊，只見不遠處好像真的有人求婚，花瓣步道，還有粉紅色的氣球和不少圍觀的男生女生。
西裝革履站在步道正前方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疏影灑在他的肩頭，他手捧一束白色的小花，身長玉立地站在她的對面，沖她矜持地微笑。
楚楚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忽而又回頭看了看喬琛，喬琛推了她一把：「傻了？
快去啊！」
楚楚低頭看自己的衣服，將身上的褶皺捋平，又連忙順了順自己的頭髮，梳理了一下。
周圍的女孩子開始低聲地議論紛紛，興奮而又期待地看著倆人。
陸川見楚楚不動，無奈地笑了聲，朝著她走了過來。
「哥……」她的聲音都在顫抖：「哥……」
喬琛走近她，牽住了她的手，輕輕按了按。
楚楚上前一步，迎上了陸川，陸川走到她面前，將小白花送到她的手裡，單膝跪地，從包里摸出了戒指。
楚楚紅了臉，看看周圍人善意的笑容，她不大好意思，伸手薅了一把陸川梳得規整的頭髮：「你搞什麼呀？」
陸川將戒指盒打開，柔聲說：「你說我搞什麼？」
楚楚站在他面前，一個勁兒地薅著他的頭髮，另一隻手捂著嘴咯咯地笑個沒完。
喬琛還真是看不下去了，他將楚楚的手拉過來，不讓她在弄亂陸川的頭髮：「這麼重要的場合，嚴肅點！」
楚楚終於忍住不笑了。
「喬喬願意嫁給陸川嗎？」
陸川抬頭懇切地看著她。
楚楚抿了抿嘴，又抑制不住地笑了起來。
喬琛推了推楚楚：「傻了啊？」
楚楚將小白花放到喬琛手裡，然後從包里摸出口紅，給自己潤了潤嘴唇，把砸一下抿了抿，然後對陸川伸出了手。
「願意哦！」
陸川嘴角微揚，將戒指取出來，給楚楚戴上。
周圍女生爆發出陣陣的歡呼聲和掌聲，楚楚看了看手指尖璀璨的戒指，嘴角勾了起來，她微微俯身。
陸川閉上眼睛，感覺到她飄逸柔軟的長髮掃過他的臉頰，一個柔軟的吻，落到了他左邊的眼眸。
一陣夏風起，花開滿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