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身疏則讒入


  第112章 身疏則讒入

  張說將這小子的神情變化收於眼底,這事他發現了也有不短的時間,這小子回來時又忙於備考,為免其分心便也沒多作打聽,現在事情告一段落才擺出來。

  「日前在家中你舊居那陋室中,見有半幅墓誌殘篇……」

  張說又開口說道。

  張岱聞言後又不由得一瞪眼,沒想到還有這一樁事。不過他本來就打算近期交代,只是一直沒有抽出時間來,現在既然被發現,那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那也是我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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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雖然玉骨不屈,但那只是擺給外人看的人設,該服軟的時候絕不硬挺,當即便俯身作拜於張說案前,開口說道:「之前在家不受恩親所喜,失於管教、處境頗劣,又自恃幾分薄才,做錯了一些事情。近來愈受大父所重,心內常常惴惴,愧疚難安……」

  張說主要還是好奇這小子何以藏拙,但卻沒想到這小子膽大妄為到敢冒自己之名去給旁人書寫墓誌,聽完張岱的交代後頓時也瞪大眼。

  「他們就信了?全無所疑?」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開口問道。

  張岱點點頭,又趕緊說道:「冒名代筆,已經犯錯。我怎麼敷衍了事、玷污大父的文名?所以每一篇都精心撰寫,文辭頗麗,筆跡亦雄……」

  「那我還要謝你保全我文名?」

  聽到這回答,張說當即瞪眼怒喝一聲,他抬手便要抓起書案上的硯台,但又轉向書鎮,觸及之後又摸向毛筆,見筆鋒上還有墨漬未乾,末了只是揮手重重拍在案上大吼一聲:「小子大膽!」

  張岱斜眼暗窺他爺爺換了幾個東西都沒捨得砸向他,最後只是自殘泄憤,大不同於日前掄起憑几便砸他老子張均那架勢,一時間也頗感動,連忙又頓首道:「我知此事欠妥,也沒敢多做,尤其家變之後,更是一次都沒有再做。」

  「一次都多!」

  張說手掌拍桌子都拍的又麻又疼,氣呼呼的連連喘氣平復一下心情,然後才又問道:「收錢多少?都做了什麼花銷?」

  「每一篇都在一兩百貫之間,收來錢帛也沒敢浪使閒用。日前告奉於族學的錢物,便是如此得來。否則憑我亡母所遺,哪得這麼多錢物……」

  張岱連忙又低頭說道,我雖然做了錯事,但卻一分沒敢花,還拿回家來給你兒子填窟窿。

  張說聽到這話,神態微微一緩。他這些年在朝為官,只有聖駕駐蹕東都時才會回到洛陽家裡,對於此間的家事的確所知不多,但近來也清楚這小子之前在家裡倍受冷落。

  雖然被氣得肚子疼,但他細想之下還是有幾分憐意。

  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才又忿聲道:「你大父名滿天下,文竟作此賤賣。以此得回的錢帛,全都交回家裡,懲你不識行情!日後再敢如此用詐欺人,決不輕饒!」

  張岱聞言後連連應是,自然不敢反對。他還有五十萬貫巨款沒有提取,也懶得再跟這老頭算這些小帳。

  張說又語重心長的說道:「你才智超凡,巧言詭辯,賀季真之類老成學士猶且不能將你駁倒。固然稟賦可賞,但若恃此便慣於弄巧用邪,為害更深,且傷人累己。

  月有盈缺,勢有漲消,你大父自詡精明,猶且難免為亢勢所傷。你今青春少年、大好年華,事皆可以從緩謀求,不應以奇巧為能!此事有我包容且過,若是別人,豈肯恕你?」

  道理固然是這個道理,不過張岱當時也沒有什麼長遠計謀,只是想著跳船前先撈上一把,如今情況不同,當然不會再做這種事情。

  「大父的教誨,我銘記於懷,絕不敢再如此行事!」

  無論如何,他認錯的態度是很誠懇,這也讓張說的心情略有好轉,轉又指著案上拓片說道:「書向誰學?」

  「遠學鐘王,近法歐公,家母遺帖不多,又無錢入市訪買名家名帖,便向北邙、龍門臨摹墓碑摩崖石刻,筆硬墨澀,所以筆跡骨露肉少……」

  張岱連忙又垂首說道,而張說聽到這話後,眼中更流露出憐惜之意。

  他站起身來拉起這孫子,沉聲說道:「少年的艱辛困蹇不是磨難,就連當今聖人……我孫稟賦出奇、人間優異,你大父一身所學,畢授於你!來來,你到案前來,我再教你一些法度失謹之處。」

  張岱今天已經有了計劃,哪有時間蹲這裡讓這老頭兒補償自己這些年缺失的親情和教誨,於是便又說道:「大父所學淵博、如山似海,小子縱使輕狂,豈敢夸言能夠盡得所傳?

  但得二三立身處世的智慧,已經可以無懼人間的險惡了。日前受人刁難頗多,須得請教大父何以報復!」

  張說聽這小子處境剛好便又心心念念要報仇,倒也並不反感。他自己就是睚眥必報的性格,只覺得這孫子確實比兒子更像自己。

  「吏部韋堅日前不以避諱亂授雜官,可恨你耶竟不斥之、事成笑柄。前又引選人嘩於南省,使我孫險為中書所詰。此仇不報,此恨難消!」

  張說先是恨恨說道,旋即又嘆息一聲道:「可惜我當下並不在朝,只能藉由別者發聲,或能黜之,難能滅之。且先由之沉淪下僚,日後我孫當事,更加懲誡!」

  韋堅這事搞得張家挺沒臉,張岱不說,張說也不會放過他。只不過如今的他終究已經去位,就算要發起攻擊也難親自操作,用力深淺不好控制,而韋家同樣也根基深厚,怕是不能做出什麼致命的打擊。

  張岱聽到這話後也暗嘆一聲,之前他對大唐政治的理解還不夠具體和深刻,只覺得他爺爺最重要的宰相之位都沒了,那麼在不在朝區別也就不是很大了,就算直接致仕也沒什麼大不了。

  但是現在看來,朝局政鬥當中,你能介入和影響多深固然是一個問題,在不在場又是另一個問題。如果張說仍然在朝,哪怕沒有了宰相的權柄,出現問題都能及時溝通,不會像之前那樣被動。

  正當祖孫倆還在家中談話的時候,朝堂中新一輪的人事傾軋也已經展開了。

  出乎意料的是,最先向韋堅發起進攻的並非張說黨徒,而是韋堅在吏部的同僚,彈劾韋堅對選人有失控制、致使選人們嘩於都省和皇城,給還未正式開始的銓選造成惡劣影響,宜加懲治。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去年宇文融奏請十銓,把吏部得罪的不輕,此番吏部群屬便要將這個宇文融安插的釘子給踢走。

  接下來太常卿崔日知等又直奏韋堅賣國喪而營私、弄名器以取寵,一百多名惠文挽郎皆不察授、獨授燕公孫張岱為官,有黨阿之嫌,宜加嚴懲,並奏請召張說入朝自陳其事。

  如果說吏部奏事還只是想把韋堅踢走,那崔日知他們的檢舉就要狠多了,尤其賣國喪這個罪名如果坐實,那可是足以要命的。

  而且這罪名刁鑽處還在於誣衊韋堅黨阿張說,這看似將張說也牽連其中,但其實是給張說創造一個重回朝班的機會。

  連日來張說飽受攻訐、處境很是微妙,一旦入朝自陳,韋堅黨阿自然是子虛烏有,但張說卻可以趁機將連日加諸其身的攻擊加以辯白。

  張說被致仕,使其絕跡朝班,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所謂身疏則讒入,一日不朝、其間容刀。越是身份顯赫的大臣,越需要每天都力求能見到皇帝,這樣遇到攻訐才能及時的自辯。

  但是如今張說困居家中,只能任由流言蜚語亂入,完全處於一種被動挨打的狀態。而他的政敵又都在朝且各擁勢位,處境之兇險可想而知。

  「韋員外所揀授張氏子,實乃卑官惡職,何謂黨阿燕公?太常等所奏,皆荒誕不實,燕公功於社稷、安車載歸,榮養於第,所以禮賢,豈可以子虛烏有事而輕擾之!」

  崔隱甫等好不容易將張說趕出了朝堂,自然不可能因此小事便又將之放縱回來,自是極力證明韋堅絕無依附張說之意。

  然而如此一來話題又轉入到了另一個問題中來,那就是韋堅為什麼要授張岱以卑惡之官?是他在惠文喪禮當中有失禮之處嗎?

  但太常、光祿,包括禮部對於挽郎們的表現都無此記錄,韋堅既然不是黨阿,那就是報復,為其親者李林甫報復日前張岱進言觸之?此事聖人都加褒揚,且河南府因其上書而受惠深矣,以此為罪,將何為功?

  朝中因此爭執不下,而身處旋渦中的韋堅只能深跪殿中、汗流浹背,聽著張說黨徒們對他進行各種罪名的抨擊。

  朝士們沒有爭論出個曲直出來,聖人自然也不會發聲,只是看著群臣針對此人此事討論不休。

  正當他們雙方各執一詞的時候,宰相李元紘所推薦的御史中丞宋遙站出來,同樣直言韋堅有罪。

  但宋遙所攻擊的目標更多,說完韋堅之後,旋即便又彈劾宇文融薦人失察,前御史中丞李林甫、今吏部員外郎韋堅皆由其舉薦而得用,各自判事皆有錯漏,宇文融亦應加以糾察!

  除此之外,中書舍人張均不避其諱、送授子職,判事大失周謹,不堪處置省要,同樣需要懲誡。

  宋遙站出來這一頓輸出,頓時把群臣都嚇了一跳,李元紘這是殺瘋了吧?

  聖人也沒想到李元紘不聲不響的醞釀了這麼大的攻擊火力,眼見若再讓群臣討論下去,情勢將要失控,便也不再任由事態發展,當場叫停討論,事判有司加以糾劾。

  於是到最後,韋堅被奪其官,外授杭州參軍。張均則罷中書舍人,轉授大理少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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