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顧佳的困境
下午三點,聚會結束。
顧佳和王漫妮走到花園門口,鍾曉芹送她們出來。
「下次再來啊。」鍾曉芹拉著她們的手,「我一個人在家也挺無聊的。」
「好。」顧佳抱了抱她,「你好好養胎,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曼妮也是。」鍾曉芹轉向王漫妮,「身體要緊,別太拼了。」
王漫妮點點頭,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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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在身後關上。兩人走在愚園路的梧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走了很久,顧佳忽然開口:「漫妮,你覺得累嗎?」
王漫妮愣了一下,然後苦笑:「累啊。怎麼不累。」
「我也累。」顧佳輕聲說,「有時候我覺得,我拼盡全力得到的東西,還不如曉芹隨口說一句話來得容易。」
王漫妮沒接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可這就是命吧。」顧佳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天空,「有人天生好命,有人註定要奮鬥。沒有公平不公平,只有接受不接受。」
「那你接受嗎?」王漫妮問。
顧佳沉默了很久。
「不接受又能怎樣?」最後她說,「難道去嫉妒曉芹嗎?她是我朋友,她過得好,我應該高興。」
「可你高興嗎?」
顧佳停下腳步,轉身看著王漫妮。她的眼睛很亮,裡面有王漫妮看不懂的情緒。
「高興。」顧佳一字一句地說,「我為曉芹高興。但我也為自己……不甘心。」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王漫妮心上。
是啊,不甘心。
憑什麼鍾曉芹可以什麼都不知道,就被保護得這麼好?憑什麼她拼命想得到的東西,鍾曉芹輕輕鬆鬆就擁有了?
這不公平。
可她們能做什麼呢?除了接受,除了繼續在自己的路上掙扎,還能做什麼?
「顧佳姐。」王漫妮忽然說,「你覺得……我們會一直這樣嗎?一直這麼累,一直這麼拼?」
顧佳想了想,搖頭:「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如果不拼,我會更難受。」
她想起自己那個二十八萬的包,想起太太圈那些虛偽的笑臉,想起許幻山越來越不耐煩的眼神。
可她也想起許子言軟軟的小手,想起自己創業時的雄心,想起那些「我要靠自己」的誓言。
所以,不能停。
「走吧。」顧佳深吸一口氣,「我送你回店裡。」
「不用了,我坐地鐵。」
「我送你。」顧佳堅持,「今天過節,路上堵。」
王漫妮沒再拒絕。
顧佳啟動車子,駛入車流。窗外,上海的街道擁擠而繁華,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王漫妮看著那些匆匆的行人,忽然想起鍾曉芹家的客廳——安靜、寬敞、滿是陽光和書香。
兩個世界。
也許她和顧佳是一個世界,鍾曉芹是另一個世界。
而她們之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鴻溝。
傍晚,愚園路老洋房。
鍾曉芹送走朋友後,在花園裡坐了很久。桂花香一陣陣飄來,甜得發膩。
她想起顧佳臨走時的眼神——疲憊,但堅定。想起王漫妮欲言又止的表情——羨慕,但苦澀。
她是不是說錯什麼了?是不是不該讓她們來家裡?
可她只是想和朋友分享自己的快樂啊。
陳嶼回來時,天已經黑了。他打開花園的燈,暖黃色的光線勾勒出鍾曉芹孤單的背影。
「怎麼一個人坐這兒?」他走過來,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陳嶼。」鍾曉芹抬頭看他,「我今天……是不是讓佳佳和曼妮不開心了?」
陳嶼在她身邊坐下:「為什麼這麼想?」
「我也不知道。」鍾曉芹抱住膝蓋,「就是感覺……她們好像有心事,但我問,她們又不肯說。」
陳嶼沉默了一會兒。
「曉芹。」他說,「每個人的生活都有自己的難處。你幫不了她們,也改變不了什麼。」
「可我們是朋友啊。」鍾曉芹聲音悶悶的,「朋友不就是應該互相幫助嗎?」
「有些忙,你幫不了。」陳嶼握住她的手,「就像顧佳的自尊心,王漫妮的不甘心。這些東西,只能她們自己消化。」
鍾曉芹不懂。
她只知道,顧佳看起來很累,王漫妮看起來很難過。而她,坐在這棟價值一億二的房子裡,享受著她們可能永遠享受不到的生活。
這讓她覺得……愧疚。
「陳嶼。」她輕聲說,「我是不是太沒用了?什麼都不會,什麼都靠你。」
「誰說的?」陳嶼轉頭看她,「你讓這個家變得溫暖,你讓我每天回家都有期待。這還不夠嗎?」
鍾曉芹看著他認真的眼睛,心裡那點不安稍微緩解了一些。
「可是……」
「沒有可是。」陳嶼站起來,把她也拉起來,「走,進屋吃飯。」
客廳里,餐桌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
而在這個有桂花香的老洋房裡,鍾曉芹靠在陳嶼肩上,輕聲說:「陳嶼,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陳嶼握住她的手:「會的。」
「可是佳佳和曼妮……」
「她們有她們的路。」陳嶼打斷她,「你有你的。曉芹,不要為別人的生活負責,你只需要過好自己的日子。」
鍾曉芹想了想,點點頭。
也許陳嶼說得對。她改變不了什麼,只能珍惜自己擁有的。
而鍾曉芹,在這個安靜的老洋房裡,和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一起迎接這個團圓的日子。
第二天,鍾曉芹向父母分析懷孕的喜悅,窩在沙發里,手機貼著耳朵,那頭是她媽的大嗓門。
「什麼?!懷了?!什麼時候的事?!」一連串問號砸過來。
「剛滿三個月,不是都說三個月前不好往外說嘛……」鍾曉芹把手機拿遠點。
「哎喲我的老天爺!我要當外婆了!」媽媽聲音一下子帶了喜悅哭腔,「陳嶼呢?陳嶼在旁邊嗎?讓他接電話!」
鍾曉芹把手機遞給旁邊的陳嶼。陳嶼接過,叫了聲「媽」。
「陳嶼啊!曉芹懷孕了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們?!哎呀你這孩子!曉芹身體怎麼樣?吐得厲害嗎?檢查做了沒有?男孩女孩?」
「媽,才三個月,看不出性別。」陳嶼聲音平穩,「檢查都做了,一切正常。曉芹現在很好,孕吐剛過去。」
「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爸明天就過去,看看有什麼要準備的……」
鍾曉芹趕緊把手機搶回來:「媽!不用!那麼麻煩。」
鍾母沒有理會,掛了電話興奮的收拾東西去了。
第二天上午,鍾曉芹爸媽來了。
媽媽開始興致勃勃的把帶來的東西一個個拿出來,放到冰箱,放到儲物櫃裡。
傍晚,門鈴又響了。
鍾曉芹開門,外面站著陳旭——牛仔褲,皮夾克,手裡拎著個大袋子。
「嫂子!」陳旭咧嘴笑,「恭喜啊!我要當叔叔了!」
他身後還站著陳嶼的媽媽。個子不高,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穿著件乾淨的碎花襯衫,手裡拎著個布袋子。
「媽?」陳嶼快步走過來,「您怎麼來了?不是說好我去接您嗎?」
「接什麼接,陳旭帶我過來就行。」陳嶼媽媽聲音很輕,但清楚。她走進來,先對鍾曉芹爸媽點點頭:「親家,你們好。」
鍾曉芹爸媽趕緊站起來。
「媽快坐,」鍾曉芹媽媽拉著她,「您怎麼自己過來了?該讓陳嶼去接的。」
「他在上海忙,我坐高鐵方便,況且還有陳旭。」陳嶼媽媽把布袋子放桌上,從裡面掏出幾個玻璃瓶,「自己醃的鹹菜,曉芹懷孕口味挑,這個下飯。」
她又拿出一雙小小的虎頭鞋,針腳細密:「給孩子的,我做的。穿著軟和。」
鍾曉芹接過鞋子,欣喜的說道:「謝謝媽……」
「謝什麼。」陳嶼媽媽拍拍她的手,在沙發上坐下。
陳旭把袋子放桌上:「給嫂子買的,燕窩、海參,補身體的。」
「你最近怎麼樣?」陳嶼在他對面坐下。
「挺好,你給我交代的事都還在正常處理。」陳旭從口袋裡掏出個平板,
「嗯。」陳嶼表示知道了。
陳旭嘿嘿笑:「不能給我哥掉鏈子。」
晚飯是家庭廚師保姆下廚。六菜一湯,擺了一桌.
吃飯時,陳旭最活躍,講他最近在做陳嶼安排的事情。幾人聽得津津有味,不時問幾句。
「小旭現在現在也懂事了。」媽媽感慨,「以前還擔心你……」
「以前是我不懂事。」陳旭撓頭,「要不是我哥拉我一把,我現在還在瞎混呢。」
鍾曉芹看著這一桌人——父母,丈夫,弟弟,婆婆。熱熱鬧鬧,和和氣氣。
飯後,送走幾人後,已經晚上九點了。
鍾曉芹累得靠在沙發上,陳嶼給她揉腿。
「小旭變化真大。」鍾曉芹感慨,「以前總覺得他不靠譜。」
「他聰明,只是以前沒用到正道上。」陳嶼說,「現在給他機會,他做得很好。」
窗外月色正好。
鍾曉芹靠著陳嶼,手輕輕放在小腹上。鍾曉芹套上毛衣,料子軟乎乎的,是陳嶼新買的。她摸摸肚子,還是平的,但總覺得裡面多了點什麼。
~~
鍾曉芹被搖醒時,天還灰濛濛的。月嫂劉姐湊在耳邊:「曉芹,測體溫了。」
她迷迷糊糊張嘴,含住遞來的體溫計。懷孕四個月,每天早上六點雷打不動的流程。
「36度7,正常。」劉姐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早餐七點半,今天有蝦餃。」
鍾曉芹揉揉眼睛,忽然想起以前。跟陳嶼剛談那會兒,早上約會她總起不來,陳嶼就在樓下等,手裡提袋熱包子。一個包子就能讓她開心半天。
現在呢?住的1.2億房子,吃的每口東西都有人設計好,連體溫都要按時記。
她摸摸微微隆起的肚子。孕吐總算過去了,現在是見什麼都想吃。營養師王薇說她「代謝好」,可以多吃點——如果那些東西不是貴得離譜的話。
上午九點,顧佳來了。
她穿了件米白羊絨開衫,頭髮扎得利索,但眼下的烏青蓋不住。鍾曉芹一眼就看出不對勁:「佳佳,你又熬夜了?」
顧佳笑得勉強,從包里掏出一疊文件:「茶廠的事,看了幾天資料。」
「茶廠?」鍾曉芹記得她提過一嘴。
「嗯,太太圈李太太轉讓的茶山。」顧佳翻開文件,手指點在一張照片上,「風景是真不錯。」
照片裡青山疊翠,茶園像綠色的波浪。鍾曉芹看得入神:「真美。」
「美是美,」顧佳合上文件,聲音有點啞,「但我被擺了一道。」
鍾曉芹愣住:「什麼?」
「茶廠資質過期了,設備全是二十年前的,還欠著一堆外債。」顧佳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笑,「李太太開價三百萬轉讓,等於我要掏四五百萬才能啟動。四五百萬啊曉芹,我全部家當墊進去都不夠。」
「那你……還接?」鍾曉芹小心地問。
「接?」顧佳忽然笑出聲,笑得眼睛都紅了,「我都簽完合同了才發現問題。你說我蠢不蠢?還以為自己撿了便宜,結果人家是挖好坑等我跳呢。」
鍾曉芹心裡一緊:「李太太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我開了個蛋糕店。」顧佳往後一靠,閉上眼睛,「我想讓太太圈的人來我店裡聚會,覺得這樣能拉近關係。李太太覺得我太冒頭了,想給我個教訓。幾百萬對她們來說算什麼?幾個包包的錢。對我呢?是要命的事。」
她睜開眼,眼裡有血絲:「昨天我去找她們了。」
鍾曉芹屏住呼吸。
「我在她們聚會的會所,把合同拍在桌上。」顧佳語氣平靜得嚇人,「我說,李太太,這茶廠我不要了,定金我也不要了,就當交學費。但有些話我得說——你們這些人,每天戴著丈夫送的珠寶,打著丈夫的旗號,連名字前面都要冠個夫姓。離了男人,你們還剩什麼?」
鍾曉芹聽得手心冒汗:「她們……怎麼說?」
「能怎麼說?」顧佳苦笑,「於太太當場就摔杯子了。王太太讓我滾出去。李太太倒是沒生氣,還笑著說『顧佳啊,你就是太要強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曉芹,我是不是真的很可笑?拼了命想擠進那個圈子,結果人家根本沒把我當回事。」
鍾曉芹握住她的手,冰涼冰涼的:「佳佳,你別這麼說……」
「你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麼嗎?」顧佳看著她,「不是賠錢,不是被耍,是許幻山知道後說的那句話。他說:『早就告訴你了,那些太太圈的人不是好東西,你非不聽。』」
她眼圈紅了,但沒哭:「他沒錯,是我蠢。但我就是……就是不甘心。我想做點自己的事,怎麼就那麼難?」
鍾曉芹鼻子發酸。她想家裡資產的八個億,想起那棟一點二億的房子,想起自己什麼都不用愁的日子,而顧佳為了五百萬賭上全部身家。
這對比讓她羞愧得抬不起頭。
「佳佳,」她小聲說,「如果錢方面……」
「不用。」顧佳打斷她,語氣堅決,「茶廠我認了,錢我會想辦法。曉芹,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借錢的,我就是……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她抹了把臉,站起來:「好了,我走了。茶廠那邊還有一堆爛攤子要收拾。」
送走顧佳,鍾曉芹站在門口發了很久的呆。直到劉姐過來提醒:「太太,該吃水果了。」
廚房冰箱裡,草莓洗得乾乾淨淨,裝在琉璃碗裡。鍾曉芹看著那碗草莓,突然一點胃口都沒有。
手機響了,是陳嶼:「中午不回來吃飯,晚上給你帶栗子蛋糕。」
鍾曉芹盯著那條消息,忽然特別想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