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痛擊
王漫妮的生活在糖衣與懷疑的夾縫中搖擺,而顧佳,則在茶廠銷路初現曙光與家庭後院起火的撕裂感中,迎來了更沉重的一擊。
茶廠那邊,憑藉與獨立書店的合作和那篇小專欄帶來的漣漪效應,訂單開始以緩慢但穩定的速度增長。顧佳忙得腳不沾地,親自盯生產、改包裝、談合作、發貨對帳。她瘦了一大圈,但眼睛裡有火,那是一種源於自我實現的、灼灼的光。她幾乎住在了茶廠的駐上海的小辦公室,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只是匆匆看一眼熟睡的子言,便累得在沙發上和衣而眠。
許幻山對此的不滿日益明顯。他無法理解,也不願理解顧佳為何要為一個「爛攤子」如此拼命。他的藍色煙花項目推進到了關鍵階段,藝術家的偏執和自得需要傾聽與崇拜,而顧佳給予的,只有疲憊的側臉和縈繞不散的茶香。兩人之間本就因茶廠資金問題產生的裂痕,在無聲的忙碌與冷落中,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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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端倪,始於一些極其細微的違和感。
那天,顧佳難得提前結束工作,想回家給許幻山和子言做頓飯。推開家門,卻意外地發現許幻山已經在家,正坐在沙發上擺弄手機,嘴角帶著一絲她許久未見的、輕鬆甚至有點蕩漾的笑意。聽到開門聲,他迅速按熄了屏幕,笑容也收斂了,換上一種略顯刻意的平淡:「回來了?」
「嗯,今天結束得早。你也在家?」顧佳一邊換鞋,一邊隨口問。
「啊,公司沒什麼事,就早點回來。」許幻山站起身,似乎想接過她的包,動作卻有些生疏的遲疑。
顧佳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間他神色中閃過的、類似於被打擾的不自然。但她沒說什麼,只是將包遞給他,自己走向廚房。轉身的剎那,她的目光掃過他隨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屏幕朝下。
夜裡,許幻山洗澡時,他的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條微信預覽,來自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內容只有短短几個字和一個表情:「明天老地方見~ [可愛]」
顧佳的心猛地一沉。她盯著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她沒有去碰手機,只是坐在床邊,感覺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涼了。是工作聯繫?客戶?……什麼樣的客戶會用「老地方」,會發「可愛」的表情?
疑竇一旦生起,許多被忽略的細節便紛至沓來。他最近換了一款新的須後水,味道清冽,不同於他慣用的木質調;他襯衫的領口,偶爾會有極淡的、不屬於家裡任何護膚品的甜膩花果香;他出差頻率似乎高了,理由總是「見客戶」、「看場地」,但回來時行李箱異常整潔,幾乎沒有出差風塵僕僕的痕跡,反而像……精心打理過。
顧佳沒有聲張。她只是更安靜地觀察。茶廠的忙碌成了她最好的掩護,讓她可以一邊拼命工作,一邊用冷靜到近乎殘忍的理智,去審視這個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
真正的突破,是那個周末。許幻山說要去郊區的一個新藝術園區「找靈感」,為煙花設計收集素材。顧佳說好,叮囑他注意安全。等他出門後,她安頓好子言,驅車跟了上去——這個舉動讓她自己都感到一陣陌生和心寒,但腳步無法停止。
她沒有跟得太近,只是遠遠看著他的車駛入了一個並非藝術園區、而是一家主打設計感的精品酒店停車場。她在街對面的咖啡館坐了整整一個下午,透過玻璃窗,看著那輛熟悉的車。直到暮色降臨,許幻山才從酒店出來,身邊並沒有其他人。他獨自上車離開,神色如常,甚至帶著點愉悅的鬆弛。
顧佳沒有立刻回家。她坐在車裡,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發白。酒店的燈光輝煌溫暖,映在她冰冷的瞳孔里。她沒有哭,只是覺得胸腔里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了,發出無聲的轟鳴。
與此同時,王漫妮正面臨另一重煎熬。
梁正賢提出帶她去香港參加一個重要的金融論壇,順便「見見他的朋友」。這對王漫妮而言,無疑是一個強烈的信號——進入他更核心的社交圈。她既期待又惶恐,精心準備著行頭,心中卻不斷閃過趙靜語那雙冰冷的眼睛和「未婚妻」三個字。
出發前夜,她忍不住在三人小群里傾訴,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忐忑和一絲炫耀的複雜心情:「明天跟正賢去香港,有點緊張,聽說要見不少他生意上的重要朋友。」
鍾曉芹很快回覆:「哇!曼妮,這是好事呀!說明他越來越重視你了!別緊張,你肯定沒問題![加油]」
顧佳的回覆隔了一會兒才來,簡短的三個字:「照顧好自己。」 後面跟著一個擁抱的表情。她此刻正被自己婚姻的疑雲籠罩,實在沒有太多心力去為王漫妮分析這段關係里更微妙的風險,只能給出最本能的關心。
王漫妮看著顧佳那句略顯疏淡的回覆,心裡莫名有些失落。她想起顧佳最近似乎異常忙碌,群里說話都少了。她甩甩頭,將這點失落歸結於顧佳太忙。
而鍾曉芹,正沉浸在一件「小事」的快樂里。
她寫的一篇短篇小說,被一家頗有口碑的文學雜誌錄用了。稿費不多,但對她意義重大。她第一時間告訴陳嶼,眼睛亮晶晶的,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
陳嶼放下手裡的書,很認真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寫得很好。我一直知道你可以。」
沒有過多的溢美之詞,但那句「一直知道」,讓鍾曉芹的心被漲得滿滿的。她撲過去抱住他,把臉埋在他懷裡蹭了蹭:「老公,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可以安心做自己喜歡的事。」鍾曉芹悶聲說。
陳嶼環住她,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沒有說話。書房裡溫暖安靜,只有窗外的些許城市夜光滲入。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深黯。他知道,在這片寧靜的夜幕下,有人正站在懸崖邊,有人已踏入荊棘叢,而他懷裡的這份安寧,既是饋贈,也讓他更清晰地感知到,命運之風正在加速流動。
顧佳驅車回家,車載廣播裡流淌著舒緩的音樂,她卻只覺得一片死寂。手機屏幕亮起,是許幻山發來的消息:「老婆,我『採風』結束了,在回家路上,給你帶了路口那家你愛吃的栗子蛋糕。」
顧佳盯著那條消息,看著「老婆」兩個字,胃裡一陣翻攪。她仿佛能看到他打下這行字時,或許還帶著方才從酒店出來的那份愉悅鬆弛。多麼諷刺,多麼……噁心。
她沒有回覆,只是關掉了屏幕。車子駛入夜色,載著一個女人剛剛被徹底顛覆的世界,和一顆在冰冷怒火中逐漸淬鍊出鋼鐵般意志的心。懷疑的種子已經破土,長成了猙獰的真相之藤,緊緊纏住了她的咽喉,也即將纏住這個看似完滿的家庭。真正的暴風雨,就要來了。而顧佳,決定不再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