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顧佳賣房
上海,某知名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空氣冰冷乾燥,只有文件翻動的沙沙聲和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
顧佳坐在長桌一側,背脊挺得筆直。她身上穿著一套質感不錯的黑色西裝套裙,這是她衣櫃裡所剩無幾的、還能撐場面的行頭之一。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清晰的下頜線。臉上化了淡妝,努力掩蓋著眼底的烏青和疲憊,但嘴唇依然缺乏血色。
她面前攤開著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上海市商品房買賣合同》。乙方(出售方)的位置,已經簽好了她的名字,字跡清晰有力。甲方處還空著,等待著她對面那位表情精明的中年男人——購房者委託的律師——最終確認條款。
「顧女士,關於交房時間……」對方律師推了推眼鏡。
「合同簽完,鑰匙隨時可以交付。」顧佳打斷他,聲音平穩,沒有波瀾,「我目前租住的地方已經安排好,今天就可以搬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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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律師似乎有些意外她的乾脆,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坐在顧佳身邊的,是她自己的代理律師,一位幹練的中年女性,此刻正用複雜的眼神看著她。君悅府那套房子,市場價值近兩千萬,如今因急於出售抵債,成交價被壓到了一千五百萬出頭,還得承擔雙方稅費。幾乎是割肉拋售。
但顧佳臉上沒有任何痛惜或不舍。她只是平靜地、一項項確認著最終條款,仿佛在討論別人的產業。只有偶爾翻閱到某些附件——比如那份載明售房款將優先用於支付「XX煙花廠爆炸事故」相關賠償及費用的專項協議——時,她的指尖會幾不可察地停頓零點一秒。
煙花廠爆炸還是發生了,許幻山被抓緊了看守所,林又有在顧佳許幻山離婚後第二天和許幻山又在一起了,但也在許幻山出事後第二天也離開了,最後是顧佳幫忙善後。
賠償名單很長,涉及三個不幸罹難的家庭和數位重傷者。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是一串冰冷的數字,和背後活生生的痛苦與絕望。許幻山進去了,公司破產清算也資不抵債,這些沉重的包袱,最終落在了她這個前妻的肩上。
流言蜚語早已四起。有人說她傻,離婚了還替前夫背債;有人說她裝,不過是為了博個「重情義」的名聲;更有甚者,暗指她才是煙花公司真正的幕後決策者,如今是罪有應得。顧佳統統不予理會。她賣房,不是為了許幻山,甚至不全是為了兒子許子言的未來不被拖累(雖然這也是重要原因)。她只是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關。那些受害者,那些破碎的家庭,他們做錯了什麼?許幻山的愚蠢和荒唐,不該由他們來承擔全部後果。錢能解決一部分問題,那就用錢解決。至於房子……不過是身外之物。
「顧女士,如果沒問題,請您在這裡,還有這裡,最後簽字確認。」對方律師將幾份關鍵文件推過來。
顧佳拿起筆,沒有猶豫,在指定的位置簽下自己的名字。最後一筆落下,力透紙背。她將筆輕輕放回桌面,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合作愉快。」對方律師伸出手。
顧佳起身,與他禮節性地握了握。「後續事宜,請與我的律師溝通。」她拎起座位上那個早已磨損的舊款通勤包,對己方律師點點頭,「剩下的辛苦你了。」然後,轉身,踩著依然穩健的步伐,走出了會議室。
陽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深秋的上海,天高雲淡。顧佳眯了眯眼,站在寫字樓前的台階上,有那麼幾秒鐘的恍惚。就在不久之前,她還是君悅府的業主,是圈子裡令人羨慕的許太太,是進退得宜的完美主婦。如今,她簽下名字,便與那一切徹底割裂。
她沒有立刻去打車。而是走到路邊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濁氣。疲憊感排山倒海般襲來,腿有些發軟。她打開手機,屏幕亮起,微信上有幾條未讀信息。她先點開了鍾曉芹發來的那條。
照片加載出來的瞬間,顧佳的目光凝住了。那麼寧靜,那麼美好,那麼……圓滿。陳嶼的守護,新生兒的安然,還有照片角落裡泄露的、那種無需言說的優渥與周全。她甚至能想像出病房裡恆溫恆濕的空氣,專業團隊無聲的忙碌,以及鍾曉芹懵懂卻全然被接納的幸福。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銳的酸楚混合著真切的祝福,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冰涼的羨慕,瞬間涌遍四肢百骸。她獨自站在這繁華街頭,身後是剛剛簽下的賣身契般的合同,前方是租來的、簡陋的一室一廳,和茶廠那尚未可知的艱難未來。而她的好友,卻在最好的環境裡,迎接新生命,被妥帖地愛著。
她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發澀的眼角,將那股突如其來的淚意逼了回去。然後,她在鍾曉芹的朋友圈下點了贊,評論了一句:「恭喜曉芹!好好休息!」 語氣輕鬆,如同往常。
退出朋友圈,她看到王漫妮幾分鐘前發來的一條私信:「佳佳,在忙嗎?有點事想不通,方便時聊聊?」
顧佳看著這條信息,又抬眼看了看街對面玻璃幕牆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而孤單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讓她清醒了些。她回復王漫妮:「剛忙完。你說。」
幾乎立刻,王漫妮的電話打了過來。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江南小鎮特有的濕潤氣息,和掩飾不住的迷茫:「佳佳,我好像……有點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了。」
顧佳一邊聽著王漫妮語無倫次地講述咖啡館的咖啡、張志的安排、被審視的目光、以及那種無處著力的漂浮感,一邊伸手攔下了一輛計程車。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對司機報出那個老舊小區的地址,然後對電話那頭的王漫妮說:
「漫妮,你聽我說。」她的聲音透過車廂略顯嘈雜的環境傳來,卻奇異地有種穿透力,「那裡的『好』,是實實在在的,安穩,溫暖,有人替你遮風擋雨。但是,那種『好』,有它的價碼。它的價碼,可能就是你需要把自己修剪成他們期望的樣子,放下你那些『不實用』的喜好,忘記你曾見過的『更好的』可能,安心成為那個環境裡一個合格的『部分』。」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語氣更加清晰堅定:「問問你自己,能不能心甘情願地付這個價碼。如果不能,哪怕那裡是天堂,對你也是牢籠。你不是適應不了,漫妮,你只是心裡那口氣,還沒散。你不甘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良久,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和隱約的呼吸。然後,王漫妮很輕很輕地說:「……我知道了。謝謝你,佳佳。」
掛斷電話,計程車也恰好駛入了那個灰撲撲的小區。顧佳付錢下車,抬頭看了看那棟樓。她的新「家」在五樓,沒有電梯。她拎著包,一步一步往上走。樓道里光線昏暗,牆壁斑駁,空氣里有陳舊的味道。
打開門,是一間空空蕩蕩、家具簡陋的一室一廳。許子言暫時被送到關係好的前保姆家照看兩天。房間裡唯一顯眼的是牆角堆著的幾個紙箱,裡面是她的衣物和少量從君悅府帶出來的、捨不得丟的書籍和兒子的玩具。
她關上門,將喧囂隔絕在外。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暮色,走到唯一一張舊沙發邊坐下。身體的疲憊終於徹底征服了她,她靠在冰冷的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鍾曉芹朋友圈那張照片的光芒,王漫妮話語裡的迷茫,許子言依賴的眼神,茶廠帳本上那些鮮紅的數字,受害者家屬悲痛的面孔……無數畫面和信息碎片在她腦海中盤旋衝撞。
許久,她重新睜開眼,摸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平靜卻異常堅硬的臉龐。她點開茶廠工作群的對話框,開始打字:
「各位,下周一開會,討論『空山茶』新包裝設計和品牌故事梳理。我這邊有一些關於制茶老師傅們的新想法,想和大家聊聊。」
發送。
然後,她找到那個標註著「子言幼兒園林老師」的號碼,編輯信息:「林老師您好,我是許子言媽媽。下周幼兒園的美食分享會,我想帶一些我們茶山自己做的健康茶點給孩子們嘗嘗,您看可以嗎?」
點擊發送。
做完這些,她將手機放在一旁,再次靠進沙發。窗外,夜色完全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遙遠而繁華的輪廓。這間簡陋的出租屋很冷,很安靜,但顧佳知道,她心裡的那簇火,還沒有滅。不僅沒滅,在經歷這場徹骨的寒風之後,似乎燒得更沉默,也更頑強了。
她失去了一座華麗的宮殿,但她的戰場,才剛剛鋪開。而她的武器,不再是丈夫的光環或太太圈的認可,是她自己的雙手,她的茶,和她無論如何也不肯低下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