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回來
九月的第一個周末,王漫妮回來了。
鍾曉芹抱著眠眠去接機,顧佳也帶著許子言來了。國際到達口人潮湧動,她們等了二十多分鐘,才看見王漫妮推著行李車走出來。
「漫妮!」鍾曉芹揮手。
王漫妮抬頭看見她們,笑了。她瘦了,但精神很好,穿著剪裁利落的米色風衣,頭髮剪短到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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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怎麼都來了?」她快步走過來,先摸了摸眠眠的臉,「哇,眠眠長這麼大了!」
「你走了半年呢。」顧佳接過她一個行李箱,「怎麼樣,倫敦好嗎?」
「好,也不好。」王漫妮推著車往外走,「想家的時候不好,學習的時候好。」
坐進車裡,王漫妮才卸下那股緊繃勁兒,靠在座椅上長舒一口氣:「還是上海好。」
「那必須的。」鍾曉芹遞給她一瓶水,「工作室的事怎麼樣了?」
「看中一個地方,在靜安寺附近,老洋房一樓。」王漫妮喝了口水,「就是租金貴,還在談。」
「需要幫忙嗎?」顧佳問。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搞定。」王漫妮擺手,「就是……曉芹,你之前答應我的,當我第一個客戶。」
「記得呢。」鍾曉芹笑,「不過你得給我打折。」
「給你免費。」
「那不行,商業歸商業。」
兩人鬥嘴,顧佳在旁邊笑。車子駛上高架,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天際線。
王漫妮看著窗外,突然說:「在英國的時候,我經常想你們。想曉芹在媽媽群里幫我推薦客戶的樣子,想佳佳泡茶時專注的表情。」
「肉麻。」鍾曉芹捏她手臂。
「真的。」王漫妮轉頭看她,「是你們讓我知道,女性之間可以這樣互相托著往前走,不是互相踩。」
「所以,」王漫妮繼續說,「我的工作室,想做一個女性創業者的共享空間。一樓對外開放,二樓留幾個工位,給像當初的我一樣需要起點的人。」
鍾曉芹和顧佳對視一眼。
「這得不少錢吧?」顧佳問。
「慢慢來。」王漫妮眼睛發亮,「我先接項目養活自己,等穩定了再實現這個想法。」
鍾曉芹看著她的側臉,突然覺得——那個曾經在奢侈品店小心翼翼、後來在催收公司咬牙硬撐的王漫妮,真的不見了。
現在的她,眼裡有光,心裡有路。
十月底,王漫妮的工作室裝修好了。
開業那天,鍾曉芹和顧佳都去了。地方不大,六十多平,但布置得精緻。一面牆是書架,一面牆展示王漫妮修復的古董珠寶,中間是茶台——用的是顧佳推薦的茶具。
「歡迎大家。」王漫妮穿著簡單的黑色連衣裙,站在屋子中央,「『時光里』今天正式開業。主營業務是品牌諮詢和古董珠寶修復,但……」
她頓了頓,指向二樓:「上面留了兩個工位,免費提供給剛開始創業的女性。唯一的要求是,等你站穩了,也在能力範圍內幫助下一個人。」
來賓不多,大多是王漫妮在英國時的同學和回國後認識的朋友。鍾曉芹站在人群後面,抱著眠眠。
儀式結束,大家喝茶聊天。王漫妮走到鍾曉芹身邊:「怎麼樣?」
「特別好。」鍾曉芹認真地說,「漫妮,你真的做到了。」
「是你和佳佳給了我勇氣。」王漫妮看著滿屋子的人,「你知道嗎,在英國最難的時候,我靠想你們撐過來的。想著你們在上海這麼努力,我也不能輸。」
顧佳端著茶杯過來:「互相托著走,才能走得遠。」
三人碰杯,以茶代酒。
那天下午,鍾曉芹在工作室下了第一單——修復一隻鎏金手鐲。王漫妮仔細檢查後說:「這個不難,但需要時間。」
「不急。」鍾曉芹把手鐲交給她,「慢慢來。」
離開時,王漫妮送她們到門口。秋日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對了,」王漫妮突然說,「我接了個新項目,幫一個國貨護膚品做品牌升級。曉芹,你媽媽群里如果有對這個牌子感興趣的,能不能幫我收集點反饋?」
「行啊。」鍾曉芹一口答應,「你把產品信息發我,我問問。」
顧佳笑:「曉芹現在是我們所有人的市場調研員。」
「那得給我發工資。」鍾曉芹開玩笑。
「給你終身VIP卡。」王漫妮抱了抱她,「謝謝,真的。」
回家的車上,鍾曉芹給陳嶼發消息:「漫妮的工作室開業了,特別好。」
陳嶼很快回:「晚上我們去慶祝一下?」
「好。對了,她讓我幫忙做市場調研。」
「你又要開始忙了。」
鍾曉芹看著屏幕,笑了。是啊,又要開始忙了。
但這樣的忙,她心甘情願。
十一月的上海,天氣轉冷。
陳嶼的訓練頻率終於降了下來。劉教官私下跟鍾曉芹說:「他現在練得科學多了,知道勞逸結合。」
「是你勸的?」鍾曉芹問。
「是你勸的。」劉教官笑,「他說老婆下了最後通牒。」
「等眠眠再大一點,我教她防身術。」陳嶼突然說。
「她才一歲多!」
「三歲就可以學基礎的了。」陳嶼認真地說,「不是要她打架,是要她知道怎麼保護自己。」
鍾曉芹看著他:「你是不是打算把全家都訓練成特種兵?」
「不至於。」陳嶼笑了,那笑容里有難得的輕鬆,「就是……希望你們都有自保的能力。萬一我不在身邊……」
「你會在。」鍾曉芹打斷他,「你說過要健健康康陪我們的。」
陳嶼握緊她的手:「對,我說過。」
他們在長椅上坐下,看眠眠在草地上爬。遠處有對老夫妻在散步,走得很慢,互相攙扶。
「陳嶼。」鍾曉芹靠在他肩上,「等你老了,還會這麼緊張嗎?」
「可能會更緊張。」陳嶼說,「因為到時候我打不動了。」
「那你就靠腦子。」鍾曉芹戳他胸口,「你不是說,智慧比武力更重要嗎?」
「那是對別人說的。」陳嶼握住她的手指,「對你們,我什麼都想用上。」
鍾曉芹抬頭看他。陽光落在他眼睛裡.
「我愛你。」她突然說。
陳嶼愣了下,然後笑了:「我也愛你。」
很簡單的對話,但在這個秋日的下午,顯得格外有分量。
十二月初,顧佳的茶廠遇到了新問題——有同行開始模仿「空山茶」的包裝和宣傳語。
顧佳打電話來時,聲音是壓著的憤怒:「他們連我寫的茶山故事都抄,改幾個字就當自己的。」
「那你怎麼辦?」鍾曉芹問。
「已經在找律師了。」顧佳深吸一口氣,「但你知道最氣人的是什麼嗎?他們賣得還便宜,搶了我不少客戶。」
鍾曉芹沉默了幾秒:「佳佳,你相信你的茶嗎?」
「當然信。」
「那就不用怕。」鍾曉芹說,「真的東西,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掛了電話,鍾曉芹打開手機,在她常去的幾個社群里發了條消息:
「最近市面上出現了一些模仿『空山茶』的產品,大家購買時注意分辨。顧佳的茶廠在湖南有自有茶園,每批茶都有溯源碼。支持原創,支持認真做事的人。」
她沒點名,也沒攻擊,只是陳述事實。
兩天後,顧佳又打來電話,這次聲音輕鬆多了:「曉芹,你是不是在群里發消息了?」
「嗯,怎麼了?」
「好幾個老客戶來找我,說看到消息特意回來買,還帶新朋友來。」顧佳頓了頓,「謝謝你。」
「謝什麼,我就是實話實說。」鍾曉芹正在給眠眠餵飯,「對了,漫妮那個護膚品項目需要試用反饋,你那兒有合適的客戶群嗎?」
「有啊,我推給她。」
「好。」
就這樣,一個圈連著一個圈。鍾曉芹在中間,不占C位,不做主導,只是輕輕一推。
但這一推,往往能啟動很多東西。
聖誕節前,王漫妮的工作室接了個大項目——幫一個老字號絲綢品牌做年輕化升級。項目金額可觀,足夠工作室運營半年。
她請鍾曉芹和顧佳吃飯慶祝。餐廳是家私房菜館,包廂很小,但很溫馨。
「這單成了,我就能把二樓那兩個工位正式開放了。」王漫妮給她們倒酒,「已經有人諮詢了,一個做手工皮具的女孩,一個做獨立插畫的。」
「真好。」顧佳舉杯,「為我們的女企業家。」
三人碰杯。王漫妮喝了一口,突然說:「其實最開始,我是想找個合伙人的。」
「然後呢?」鍾曉芹問。
「然後發現不需要。」王漫妮笑了,「我有你們啊。你們就是我的合伙人,不在合同上,在心裡。」
鍾曉芹鼻子一酸:「漫妮你現在好會說話。」
「在英國學的。」王漫妮眨眨眼,「英國人表面客氣,其實很冷漠。所以我就更想你們了,想這種不用客套、不用算計的感情。」
那天晚上,她們聊到很晚。聊過去,聊現在,聊未來。聊到餐廳打烊,服務生來催了三次。
「又一年要過去了。」顧佳仰頭看天。
「是啊。」王漫妮伸出手,接住幾片雪花,「感覺去年這個時候還在英國圖書館趕論文,像上輩子的事。」
鍾曉芹挽住兩人的手臂:「走吧,送你們回家。」
她們在街邊等車,雪花落在肩頭。三個女人,三個故事,在這個冬夜靠在一起。
車子來了。先送顧佳,再送王漫妮。最後車上只剩鍾曉芹,司機老周問她:「太太,直接回家嗎?」
「嗯,回家。」
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夜景。手機震動,是陳嶼發來的消息:「幾點回來?眠眠不肯睡,要等你。」
鍾曉芹笑了,打字:「馬上到。」
家。這個字在冬夜裡格外溫暖。
一月初,陳嶼的公司年會。
鍾曉芹難得打扮了一番,穿了件香檳色的連衣裙。陳嶼看見她時,眼睛明顯亮了下:「好看。」
「花了不少錢呢。」鍾曉芹轉了個圈,「不能給你丟人。」
年會上,陳嶼作為老闆上台講話。鍾曉芹坐在下面,看著他在聚光燈下從容不迫的樣子,突然想起剛結婚時——那時的陳嶼還在創業初期,年會就在小餐館包間裡開,他講話時會緊張地摸領帶。
現在,他站在這裡,掌控著幾百人的金融投資公司。
但她知道,這個在商場上遊刃有餘的男人,每天清晨還在訓練場揮汗如雨,為那些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的「萬一」做準備。
講話結束,陳嶼下台回到她身邊。有員工過來敬酒,他一一應對,手始終輕輕搭在鍾曉芹腰上。
「累嗎?」間隙時,鍾曉芹低聲問。
「有點。」陳嶼喝了不少,但眼神清明,「但開心。」
「為什麼開心?」
「因為你在。」他看著她,笑容很暖,「每次這種時候,看見你在下面坐著,我就覺得——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鍾曉芹心頭一熱,握住他的手。
年會進行到抽獎環節,氣氛熱烈。鍾曉芹去了趟洗手間,出來時在走廊遇見個年輕女孩,應該是公司新員工。
抽獎環節,鍾曉芹中了個小獎——一台空氣淨化器。她挺高興:「正好放眠眠房間。」
回家的車上,她靠在陳嶼肩上:「今天開心嗎?」
「開心。」陳嶼閉著眼,「你呢?」
「也開心。」鍾曉芹看著窗外,「就是有點感慨。時間過得好快。」
「是啊。」陳嶼摟緊她,「所以更要珍惜。」
三家人聚在鍾曉芹家吃年夜飯。顧佳帶了新茶,王漫妮帶了英國買的餅乾,許子言和眠眠在客廳玩得不亦樂乎。
飯後,保姆傭人收拾廚房,三個女人在陽台喝茶,陳嶼看書。夜色已深,遠處有零星的煙花。
「明年有什麼計劃?」顧佳問。
「我想把茶廠開到線上直播。」顧佳說,「已經找了團隊,三月開始試水。」
「我想把工作室二樓正式做成共享空間。」王漫妮說,「還想……也許談個戀愛?」
「有目標了?」鍾曉芹眼睛一亮。
「還沒,隨緣。」王漫妮笑,「但不像以前那麼急了。該來的總會來。」
鍾曉芹看著她們。一個經歷過婚姻破碎後重建自我,一個在感情里跌撞後找到方向。
而她自己呢?
「我想……」她輕聲說,「我想給眠眠添個弟弟妹妹。」
顧佳和王漫妮都看向她。
「我們商量過了。」鍾曉芹摸著小腹,「隨緣,不強求。有了就生,沒有就好好愛眠眠一個。」
王漫妮握住她的手:「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們都支持你。」
「對。」顧佳也握住她的手,「我們都在。」
三雙手握在一起,在冬夜的陽台上。
客廳里傳來孩子的笑聲,廚房有洗碗的水聲。煙花又炸開幾朵,照亮了夜空。
鍾曉芹突然覺得,這就是幸福——
暗流也許還在涌動,但她們已經有了不被衝垮的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