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安排


  第二天上午,樊勝美去了恒隆廣場。

  這次的目標明確:職業套裝。她需要幾套能撐場面的衣服,用於沙龍、會議、正式場合。

  走進Theory專賣店時,她已經沒有了第一次的怯場。店員迎上來,她直接說:「我想看兩套西裝,一套深灰,一套藏藍。要修身剪裁。」

  

  「好的,請問您穿什麼碼?」

  「38碼。」她說得很肯定。以前她會說「我試試吧」,但現在她知道自己穿什麼碼——這是最基本的自信。

  試衣間裡,她換上深灰色西裝。鏡子裡的自己瞬間變得幹練、專業。面料挺括,剪裁精準,腰線收得恰到好處。

  「這套很適合您。」店員在一旁說,「顯得很利落,又不會太刻板。」

  「兩套都要。」她說,「配兩件真絲襯衫,一件白色,一件淺藍。」

  「好的!」

  刷卡,兩套西裝加襯衫,一共一萬八千多。她眼睛都沒眨。

  提著購物袋走出商場時,她接到母親電話。

  「小美啊,你在哪兒呢?」

  「在逛街。」她說,「媽,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跟你說一聲,下周我們就到滬市了,到時去找你!」母親的聲音里還是繼續重複滿是炫耀,「你哥就是有本事,什麼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樊勝美的手指收緊,購物袋的提手勒進掌心。

  「那挺好的。」她的聲音很平靜,「要我安排什麼嗎?」

  「不用不用!你哥都安排好了!我們就過來兩天,住你哥訂的酒店。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們。」

  「嗯。」

  「對了小美,」母親話鋒一轉,「我想了一下,你住那房子還是貴了?公司不是有宿舍嗎!你一個女孩子,租那麼貴的房子幹什麼?錢省著點花,以後還要結婚買房呢……」

  「媽。」樊勝美打斷她,「我有分寸。」

  「你有什麼分寸?你哥給你的五十萬,能花幾年?」母親的聲音提高了,「你得學著攢錢,不能這麼大手大腳……」

  「媽,我這邊有點事,先掛了。」

  她按下掛斷鍵,站在原地,深深吸氣。

  路人從她身邊走過,有人瞥了她手裡的購物袋一眼——Theory的logo很明顯。

  以前她會覺得羨慕,現在她只覺得諷刺。

  她提著價值一萬八的衣服,站在上海最貴的商場門口,聽著母親在電話里教她如何省錢。

  而母親炫耀的,是哥哥安排的理療和專車。

  她算什麼?一個需要被教育的、亂花錢的女兒?

  手機又震了。是哥哥發來的微信,很簡短:「爸媽下周來上海做理療,你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她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

  最後她回覆:「看時間吧,最近比較忙。」

  沒有回音。

  她把手機塞回包里,抬起頭,繼續往前走。

  陽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下午三點,外灘源某茶館。

  包廂很安靜,窗外是黃浦江景。林國棟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時喜歡用手指點桌面。

  「樊總年輕有為啊。」寒暄過後,林國棟進入正題,「我跟你直說,我手上這個項目,技術絕對過硬。團隊五個博士,都是交大圖像處理實驗室出來的。現在接了幾個工廠的試點訂單,效果很好。」

  樊勝英接過商業計劃書,快速翻閱。數據很漂亮:檢測準確率99.5%,比人工效率提升三倍,單台設備年節省人力成本二十萬……

  「融資需求多少?」他問。

  「A輪,兩千萬,出讓15%。」林國棟說,「估值一億三。已經有幾家機構在看了,但我想找真正懂技術的投資人。」

  樊勝英繼續翻。財務報表、客戶名單、專利列表……表面看都很好。

  但他注意到一個問題:研發投入占比太低。這種技術驅動型公司,研發投入應該占營收的30%以上,但他們只有15%。

  「研發團隊現在多少人?」他問。

  「十二個,五個博士,七個碩士。」

  「薪資結構呢?核心技術人員的股權激勵做了嗎?」

  林國棟頓了頓:「這個……還在規劃中。現在主要還是靠工資。」

  樊勝英合上計劃書。「林總,項目不錯,但不太符合勝遠資本目前的投資階段。我們更偏向天使輪或Pre-A,而且對團隊激勵機制看得很重。」

  這是委婉的拒絕。林國棟聽出來了,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笑容:「理解理解。那樊總現在主要看什麼方向?」

  「硬科技。AI晶片、自動駕駛、生物科技這些。」

  「巧了!」林國棟一拍大腿,「我還有個朋友做自動駕駛感知算法的,要不要介紹你們認識?」

  「可以。」樊勝英拿出名片,「讓他直接聯繫我助理。」

  又聊了二十分鐘,林國棟試探性地問了些勝遠資本的背景、資金規模、投資案例。樊勝英回答得很模糊,只說「新興基金」「專注早期」,不透露具體數字。

  離開茶館時,林國棟送他到門口:「樊總,以後常聯繫!上海投資圈不大,都是朋友!」

  「嗯。」

  坐上車,樊勝英給陳悅發消息:「查一下『明視科技』,做工業視覺的。重點查研發團隊的真實背景和股權結構。」

  陳悅秒回:「收到。」

  他放下手機,看向窗外。黃浦江上遊輪緩緩駛過,遊客在甲板上拍照。那些興奮的面孔,和這個城市冷酷的金融遊戲毫無關係。

  剛才的會面是第一次試探。林國棟不是真的想融資,是想探他的底——有多少錢,投過什麼,有什麼背景。

  在投資圈,新人總是被審視的。尤其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基金。

  他需要一次漂亮的出手,來建立credibility(信譽)。

  而機會,很快會來。

  晚上,歡樂頌2202。

  樊勝美把新買的西裝掛進衣櫃,和那件Gucci大衣掛在一起。衣櫃漸漸滿了,從淘寶貨到名牌,像她人生的升級史。

  客廳里傳來電視聲和邱瑩瑩的笑聲。她推開門,看見邱瑩瑩和關雎爾正坐在沙發上看綜藝節目,兩人面前放著薯片和可樂。

  「樊姐,一起看嗎?」邱瑩瑩熱情地招手,「這個節目可搞笑了!」

  「不了,我還有點工作。」樊勝美微笑,給自己倒了杯水,準備回房間。

  「樊姐好忙啊。」邱瑩瑩感嘆,「每天都是工作工作,真厲害。」

  關雎爾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樊姐要注意休息。」

  「嗯,你們也早點睡。」

  回到房間,關上門,客廳里的笑聲被隔在外面。樊勝美坐在小沙發上,打開手機。

  屏幕上是周明發來的投資分享會邀請函。時間:下周三晚上七點。地點:陸家嘴某基金公司會議室。

  要求:職業裝。

  她看著邀請函,心裡既興奮又忐忑。興奮的是能接觸到真正的投資圈,忐忑的是自己其實一竅不通。

  她打開電腦,開始搜索「盡職調查」「估值模型」「投資條款」這些基礎概念。一小時後,她頭暈眼花——太複雜了,比她想像的複雜得多。

  但沒關係。她對自己說。她不需要真懂,只需要看起來懂。

  客廳里的電視聲停了。她聽見邱瑩瑩和關雎爾互道晚安,然後各自回房。歡樂頌的夜晚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她起身,走到鏡子前。鏡中的女人穿著真絲睡袍,頭髮微亂,但眼神里有種她以前從未有過的東西——某種硬撐著的堅定。

  她對著鏡子練習微笑。不是那種討好式的笑,而是從容的、自信的、略帶疏離的微笑。她練了很久,直到臉頰發酸。

  然後她打開手機銀行,再次確認餘額:四十二萬左右的餘額。

  還剩下四十二萬。今天花了一萬八,還剩下這麼多。

  她計算著:房租一年六萬,生活費一個月五千,一年六萬,購物預算一年五萬,MBA學費三萬,其他社交開銷一年兩萬……

  大概能撐三年。

  三年後呢?

  她不知道。也許那時候她已經找到更好的工作,也許已經結婚,也許……哥哥會再給她錢?

  這個念頭讓她打了個寒顫。她搖搖頭,甩開這種依賴心理。

  不能依賴。哥哥說了,錢給了她就是她的,但這些是哥哥看著以前自己補貼家裡的補充,以後還會有嗎。

  要靠自己。

  可怎麼靠?三十歲,HR背景,沒有核心技術,沒有家庭支持……

  她閉上眼睛。

  沒關係。至少現在,她有四十二萬,有歡樂頌的主臥,有一柜子名牌,有MBA班和投資分享會的邀請函。

  至少現在,她看起來過得很好。

  這就夠了。

  深夜,陸家嘴公寓。

  樊勝英站在陽台上,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資料。是陳悅下午發來的調查報告:

  「明視科技,註冊於2015年6月。創始團隊三人,均畢業於交大,但並非圖像處理實驗室核心成員。公司實際控制人為林國棟(持股45%),技術團隊為外包合作模式。目前無自主專利,所有技術方案基於開源算法修改。已接觸投資機構七家,均未達成投資意向。」

  果然。林國棟是個掮客,拿著包裝過的項目到處找錢。

  他把資料扔進碎紙機。紙張被切割成細條,像某種象徵——這個圈子裡,大多數信息都是垃圾,需要過濾。

  手機亮了一下。是比特幣價格提醒:615美元。

  他打開交易軟體。持倉價值又漲了。他沒有操作,讓利潤奔跑。

  關掉軟體,他走到書桌前。桌上攤開著一張上海地圖,他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區域:張江(集成電路、生物醫藥)、臨港(新能源汽車、人工智慧)、漕河涇(信息技術、智能製造)。

  這些是未來五年上海產業升級的核心區域。他需要在這些地方建立觸點。

  他又打開一個文檔,標題是「2016關鍵節點」:

  3月,AlphaGo擊敗李世石,AI元年開啟

  6月,特斯拉Model 3發布,電動車時代來臨

  9月,iPhone 7發布,智慧型手機創新放緩

  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首提「房住不炒」……

  每個節點背後,都是投資機會。AI概念股、新能源產業鏈、消費電子轉型、房地產資金流出股市……

  他需要提前布局。

  窗外,上海的夜空被燈光染成暗紅色。遠處,東方明珠的燈光秀正在上演,五彩光芒交替閃爍,像這座城市的呼吸——華麗、規律、永不疲倦。

  他關掉檯燈,房間陷入黑暗。

  只有電腦屏幕還亮著,幽幽的光映在他臉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像一張等待破譯的密碼圖。

  而他是那個唯一知道答案的人。

  在另一處,歡樂頌2202,樊勝美也還沒睡。

  她坐在梳妝檯前,仔細地卸妝。棉片擦過臉頰,帶走粉底、眼影、口紅。鏡子裡的人漸漸露出本色:三十歲,皮膚尚可,但眼角有細紋,眼神里有疲憊。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晚上練習的那個微笑。

  那個從容的、自信的、略帶疏離的微笑。

  她對著鏡子,再次嘗試。嘴角上揚,眼神放平,下巴微抬。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不錯,像個事業有成、生活優渥的都市女性。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切都是表演。

  哥哥給的五十萬,是她的舞台經費。歡樂頌的主臥,是她的布景。衣櫃裡的名牌,是她的戲服。

  而真正的她——那個從小不被重視、渴望被愛、拼命想證明自己的女人——被藏在精緻的妝容和得體的微笑後面。

  她閉上眼睛。

  沒關係。她對自己說。至少我有舞台可以表演。

  哥哥給了她入場券,她就演好自己的角色。

  她睜開眼睛,繼續卸妝。動作很輕,很仔細,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卸完妝,護膚,塗上昂貴的面霜。然後關燈,躺上床。

  房間很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點路燈光。

  她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腦海里迴響著母親的話:「你哥就是有本事,什麼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還有父親的話:「你哥真有出息。」

  還有哥哥那條簡短的微信:「爸媽下周來上海,你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很軟,是羽絨的,也是新買的。

  一切都很新。

  只有她心裡的那個黑洞,還是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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