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領導視察
三間連通的屋子，靠東那間是加工區。車床、鑽床、砂輪機一字排開，孫德勝和陳國安一天到晚泡在裡頭，鐵屑飛得滿地都是。
中間那間是組裝調試區，四台設備分四個角擺著，各占一塊地盤，互不干擾。
靠西那間是圖紙和電氣區。
鄭文淵趴那兒畫圖，姿勢能把脊椎看出毛病。
馮曉光旁邊擺了一桌子電線、電池、電壓表，亂七八糟的，他自己倒說這叫」有序的混亂」。
田工、胡工、馬技術員每周來兩到三次，來了就扎進去，幫完這個幫那個，幾個學生雖然優秀，但是經驗還是差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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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跟學生們一塊啃窩頭，食堂多蒸了幾個饅頭的時候，大家都互相讓，誰也不肯多拿。
那個年代的勁頭，說不清楚打哪兒來的。
就是憋著股火，得把事干成。
劉光奇開始了自己這輩子最忙的一段日子。
四個項目同時推，難度遠比想的大。
劉光奇雖然看過很多書，有很多知識和經驗，也參與過很多機器從零到一的製作，但像這種得配合當時時代工業的，還是需要一些實驗和多次調配參數。
年後兩個月，實驗室的燈很少在晚上十點前滅過。
鄭文淵畫廢的圖紙摞了半尺高。孫德勝報廢的零件堆了一個牆角。馮曉光燒過兩回線圈，一回匝數繞錯了，一回絕緣沒弄好。
張志剛這個平時樂呵呵的人也繃著。
有幾天話都懶得說了，就知道埋頭幹活。劉光奇更別提了。
他瘦了。
原本就不胖，衣服穿身上更顯空。
白天在各個項目之間來回竄，哪個卡住了就去哪個。
晚上別人散了，他還要坐下來復盤一天進展，把調試數據和碰到的問題記在本子上。
那本子越寫越厚，每一頁都是從失敗里摳出來的經驗。
三月下旬，總算有了像樣的進展。
水力發電機的樣機拉到了小水渠邊，頭一回做了出水試驗。
連上燈泡那一下，所有人盯著燈絲，看著它由暗變紅，由紅變亮，眼睛被光刺著了，沒一個人躲。
胡工站渠邊上，瞅著那盞亮起來的燈，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好啊，好，真好。」
但問題也擺在那兒。
功率不夠，劉光奇蹲在水渠邊，拿本子記著數據，腦子裡已經在翻騰了：要麼加大葉輪直徑，要麼提高齒輪增速比，要麼從水流導向上再挖一挖。
風力發電機的葉片也掛上了支架。
那天風剛好，不大不小，三片鐵皮葉子嗚嗚轉起來。
馮曉光接上電壓表一看，指針跳了。電壓還不穩，忽高忽低的，可到底是轉起來了。
孫德勝仰頭看著轉起來的葉片，拿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汗，嘿嘿笑了。
好幾天了，頭一回見他樂。
播種機的試驗在室內做的。
拿黃豆和小麥各試了一百來粒，播下去數空播率和雙粒率。前二十幾回數據都不好看，不是空的就堵的。
劉光奇一遍遍調孔徑、調振動頻率，鄭文淵在旁邊記數據，手都快記抽筋了。
第三十多回的時候，空播率總算降到了百分之五以下。
田工過來看了看數據，拍拍劉光奇肩膀：」能用了，小伙子。剩下再慢慢磨唄。」
化肥造粒機最輕鬆。
馬技術員那個階梯式加壓方案確實好使，壓出來的顆粒勻稱，硬度也夠。
產量還差點意思，一小時才壓幾十斤，離實用還有距離。
不過路子對了，加產能就是放大模具的事。
太陽不知不覺暖和起來了。
四月初的一天上午，王慶山急匆匆跑進實驗室，推門的手都帶著抖。
」光奇，光奇你聽我說！」
實驗室一下子靜了。
馮曉光手裡焊槍停在半空，孫德勝砂輪機也鬆了，鄭文淵抬起頭，眼鏡滑到鼻尖忘了推。
」上邊來通知了。」王慶山氣都沒喘勻，」某部委主管工業的領導，點名要到咱們學校來，專門看你的實驗室，看這四台設備！」
」部委領導？」張志剛先反應過來，」到底什麼時候來啊？」
」就這幾天！學校上下全動起來了。趙校長已經讓人把樓道都打掃乾淨了，會議室也重新布置了。咱們實驗室是重中之重，必須得好好準備……」
」王老師。」劉光奇截住了他的話，」現在收拾也來不及。不如就讓領導看真實的樣子。」
王慶山張了張嘴，看了看劉光奇的表情，又掃了眼實驗室里那四台半成品。水力發電機外殼還沒噴漆，風力發電機葉片上還沾著打磨劃痕，播種機旁邊散了一地試驗種子，造粒機模具上化肥渣都沒擦乾淨。
」你說得對。領導就是要看真東西。」王慶山呼了一大口氣。
三天之後，人來了。
三輛吉普車停學校門口。
先下來幾個穿幹部服的，然後才是正主。
部委領導姓梁，五十出頭，個頭不高，穿一件灰布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人不胖，精神，眼睛很有神。
走路不快，每一步踩得踏實。旁邊陪著趙振華，後頭跟著學校幾個領導，還有王慶山。
梁領導沒先去會議室，直接奔實驗室來的。
進了門，他站住，四下看了一圈。
」這實驗室挺不錯，三間連一塊兒，地方夠寬敞的。」
聲不大，中氣倒足。
他摘下帽子拿在手裡，走到頭一台設備跟前。
劉光奇迎上去，規規矩矩喊了聲：」梁領導好，歡迎您來指導工作。」
梁領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劉光奇啊，比我想的年輕不少。前頭爐具改良和淨水裝置，農業部跟我提過好幾回。抽水機和蜂窩煤的事，也看了簡報。聽說你現在又在搞四個新項目？」
」是的，領導。都還在調試階段，還沒完全成型。」
」沒關係，我就隨便看看。」梁領導擺擺手，」不用專門準備，什麼樣子就什麼樣子看。」
劉光奇從微型水力發電機講起。
這台機器連著一根從外面水管引過來的小水流，他拉開進水閥，水流衝過葉輪，軸轉起來，通過齒輪箱增速，帶著發電機轉子動起來。燈泡亮了。
梁領導彎下腰，看著那盞燈泡，又看了看結構。好一會兒才問：」這個現在能發多少電？」
」目前能穩定帶一個十瓦燈泡，連兩個就閃了。下一步打算改葉輪設計，爭取上到五十瓦。」
」五十瓦在山裡頭能幹什麼用？」
」一戶人家，點上兩盞燈，再聽個收音機，差不多夠了。主要這個是實驗室里的實驗機，需要大功能的話，我們可以按照水流等比例擴大裝置，到時可以讓更多人用電。」
梁領導點了點頭，走到第二台設備跟前。風力發電機的葉片正在窗外吹來的風裡慢悠悠轉著，電壓表指針在幾伏之間晃來晃去。
」風小了就不轉了吧？」
」目前在微風條件下啟動還不穩定。我們正調葉片角度，目標是把啟動風速降到三級以下。」
」三級風。」梁領導琢磨了一下這個詞，轉頭跟旁邊秘書說了一句，」這個參數記下來，以後很有用處。」
接著看精量播種一體機
田工在旁邊插了一句：」空播率已經從最開始的三成降到了百分之五以下，還在繼續優化。」
梁領導彎下腰，捏起一顆黃豆看了看，又看了看托盤的分布。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最後是化肥造粒機。
馬技術員主動上手演示，把散肥倒進去，壓下槓桿，模具里擠出來的顆粒齊齊整整。梁領導拿起一顆瞅了瞅，擱鼻子跟前聞了一下。
」造粒以後肥效有什麼變化？」
」肥效釋放比散施均勻得多，還不容易燒苗子。」劉光奇說。
梁領導把顆粒放回去，直起腰來。
他在實驗室中間站了好一會兒，誰也沒看，自己在那兒想事。
然後轉過身，聲音抬高了半度。
」小劉同志，你搞的這些，很有用。水力發電、風力發電、精量播種、化肥造粒，每一樣都對著農村最實際的問題。電、種子、肥料，這是農業的三根台柱子。」
他停了片刻。
」我會推動這四個項目全部納入部委今年的科技推廣計劃。」
實驗室里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趙振華眼睛一下亮了，王慶山在後頭使勁抿著嘴，生怕笑得太明顯。
」另外。」梁領導回頭對秘書說，」從部委經費里再撥兩千元專項，給學校，專門用於這四項研發的收尾和試驗。」
兩千元。加上之前的三千，總共五千。
這個數字在一九六一年的中專學校里，已經是特別多了。
梁領導走到劉光奇跟前，伸出右手。
他握手很使勁，不是那種碰一下就松的敷衍。
」我剛才看了半天，最打動我的不是你技術有多好。是你想問題的方式。你每一項都卡在最需要的地方，每一項都考慮到成本、可維護性、實際使用條件。腦子裡想的是怎麼讓最窮最遠的地方也能用上這些東西。這很難得，年輕人。」
劉光奇喉頭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句：」謝謝梁領導，我肯定把這些都做好。」
梁領導拍了拍他肩膀。然後轉過身，對趙振華說了一句話。
」老趙，你這個學生，光當學生可惜了。學校應該成立一個正式的研發機構，讓他來牽頭。」
趙振華當場就應了：」梁領導您放心，這事我們馬上落實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