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交代家底


  南鑼鼓巷95號院還是老樣子。

  青磚牆縫裡擠出幾根狗尾巴草,門洞裡那股子潮味兒跟五年前一丁點兒沒變。

  黑色伏爾加拐進胡同口的時候,正在院門口剝蒜的王大媽抬頭瞅了一眼,蒜瓣從手裡滾落了兩顆。

  老馬把車停穩,下來拉開後車門,劉光奇從車裡鑽出來,藍布中山裝,領口扣得規整,胳肢窩底下夾著個帆布包。

  王大媽的嘴張了張,沒出聲,眼珠子卻一路跟著他進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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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正是做晚飯的點兒。

  各家窗戶縫裡往外鑽油煙味兒,炒蔥花的、熬棒子麵粥的、煎鹹魚的,全攪和在一塊兒往鼻子裡灌。

  劉海中剛下班回來,正坐在堂屋門檻上拿報紙扇風,抬頭看見大兒子跨進院子,手裡報紙啪地掉在了地上。

  「光奇?你咋回來了!也不提前招呼一聲!」

  二大媽耳朵尖,聽見動靜從廚房裡躥出來,圍裙上沾滿了麵粉,兩隻手在圍裙上來回蹭了好幾遍。她上上下下打量兒子,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咋又黑了一層。」她伸手拍了拍劉光奇的胳膊,「吃飯沒?鍋里還有白菜燉粉條,你先坐著,媽給你熱去。」

  「不急。先叫光天光福過來,我有話說。」

  劉家堂屋,八仙桌上擱著一盞煤油燈,燈芯剪得齊齊整整,火苗子一動不動。劉海中坐在上首,腰杆挺得比平時直了幾分,二大媽挨在旁邊。

  劉光天劉光福兩兄弟被從裡屋喊出來,規規矩矩站在桌邊,不敢坐。

  兄弟倆一個讀高中,一個還在初中,身上還穿著學校發的藍布學生服。劉光天個子已經躥過了他爹,可肩膀還單薄著;劉光福臉上學生氣沒褪乾淨,站在那兒兩手貼著褲縫。

  「坐吧。」劉光奇朝凳子揚了揚下巴。

  兄弟倆看了劉海中一眼,劉海中說「你哥讓你們坐就坐」,這才挨著凳子邊坐下了。

  劉光奇從帆布包里往外掏東西。

  先是一沓現金,十塊的大團結,扎得齊齊整整,擱在桌上啪地一聲悶響。「我得離開北京一段時間。這些是我這幾年攢的一部分錢。」

  二大媽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伸手想摸又縮回去了。

  劉海中盯著那沓票子,沒伸手去碰。

  然後是一沓票據。糧票、布票、油票、肉票、煤票、糖票、雞蛋票,花花綠綠的,拿橡皮筋分了好幾箍,每箍上頭都標了類別和斤兩。劉光奇把這些東西推到桌子正中間。

  「肉票也有不少,布票攢了有三十來尺,煤票夠燒一個冬天還有富餘。」他拿起那箍糧票在手裡掂了掂,「粗糧細糧加一塊兒,夠咱們家放開吃了。別省著,該吃吃該喝喝。」

  二大媽怔怔地看著那一桌子票證,好半天才緩過神來,嗓子眼發緊:「光奇,你這一下子掏這麼多……你自己不留點?」

  「我還有。」

  劉海中的喉結上上下下動了動,終於憋出一句話:「這趟出遠門,去多久?」

  「說不好。可能兩三年,也可能七八年。西北,這次必須去,國家有任務。」他頓了一下,「歸期不一定。」

  二大媽別過臉去,肩膀輕輕聳了兩下,拿圍裙角按了按眼睛。

  劉海中把手搭在她肩膀上,那隻手發僵,擱在她肩頭硬邦邦的。

  劉光奇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下一件事:「還有一樁事得跟你們講,這兩天我會跟何雨水把證扯了,就簡單登記一下,不辦酒席,不擺排場。扯完證她跟我一塊兒去西北。」

  二大媽猛地轉過頭來,眼睛還紅著,嘴巴卻張開了。

  劉海中愣了兩秒。「這麼大的事!怎麼不早說??」

  「時間緊,來不及操辦這些虛的了。」劉光奇語氣很.「其他的,以後再補也行。」

  劉海中嘴唇嚅動了半天,看看桌上那沓子現金,又看看大兒子那張沒有商量餘地的臉,最後把到嘴邊的一籮筐話全咽了回去。

  二大媽攥著圍裙角,喃喃地念叨:「雨水那姑娘……是好姑娘,模樣好性子也好,跟了你不會虧。」她抬眼瞅了劉光奇一下,「真不擺兩桌?街坊鄰居問起來咋說?」

  「就說國家有任務,趕時間。以後回來補。」

  二大媽點點頭,又點點頭,把圍裙角鬆開又攥緊。

  劉海中嘆了口氣,不吭聲了,算是默許。

  「光天光福。」劉光奇看向兩個弟弟,「好好念書,把該學的都學紮實了,我不在,家裡你兩得照顧好。」

  劉光天使勁點頭,劉光福也點,兩個人都不敢出聲。

  劉海中在旁邊咳了一聲:「聽見你們大哥說的了沒?書念不好別回來見我。」

  劉光奇站起身,把那沓票據往劉海中和二大媽面前穩穩噹噹地推了推:「家裡的事我永遠記著,不管走多遠,不管走多久。」

  堂屋裡的煤油燈忽然爆了一個燈花,噼啪一聲,幾點火星蹦出來又滅了。

  二大媽起身把白菜燉粉條端上來了,一人盛了一大碗,粉條燉得透亮透亮的,白菜葉子軟爛爛的。劉光奇端起碗,夾了一筷子粉條呼嚕呼嚕吃了。

  二大媽看著他吃,嘴角終於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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