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告別與囑託
去何雨柱那兒之前,何雨水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老馬把著方向盤,伏爾加從清華園出來,拐上了去南鑼鼓巷的路。
劉光奇靠在后座上,何雨水挨著他,手搭在膝蓋上,車窗外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後退,她盯著那些樹看了好一陣子,忽然輕聲說了一句:「我爸在保定,好些年沒音訊了。」
劉光奇偏頭看她,等她往下說。
「他那個人,一輩子都那樣,自己的日子也過不明白。」何雨水把視線從車窗外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但好歹他有一兒一女,也算有了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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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抿了一下嘴唇:「我哥就不一樣了。他跟秦淮茹那一檔子事,我勸過兩回,他不聽,後來我就不說了。他那個人,認定了一條道就走到黑,誰也拽不回來。」
劉光奇沒多說什麼,只是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何雨水低頭看了看他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抿著的嘴慢慢鬆開了。
何雨柱住中院正方,門口堆著幾塊煤餅,窗台上擱著一塊磨刀石,上頭凹槽磨得老深了。
何雨柱剛下班回來,正蹲在門口拿鐵絲掏爐子。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先是看見何雨水,咧嘴剛要笑,又看見她身後的劉光奇,笑到一半收了回去。
「喲。」他站起來,把鐵絲往爐膛邊一擱,手在圍裙上蹭了兩把,「什麼風把你倆一塊兒吹來了?」
何雨水叫了聲「哥」。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劉光奇一眼,眉頭微微擰了一下。他沒多問,側身讓開門口:「進來說吧,別杵外頭。」
何雨水坐了椅子上,劉光奇站她旁邊。何雨柱沒坐,靠灶台邊上抱著胳膊,等他們開口。
劉光奇沒繞彎子,把西北徵調的事三言兩語講了一遍,國家安排,七天內報到。然後頓了頓:「我跟雨水昨天把證領了。這兩天我們就動身,她跟我一起走。」
何雨柱抱著胳膊的姿勢沒變,可手指頭在胳膊肘上掐緊了一下。
他看向何雨水,何雨水沖他點了點頭。
沉默了好一會兒。
「西北。」何雨柱從牙縫裡嘣出這兩個字.」
「哥。」何雨水輕聲叫了一句,「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何雨柱沒理她,眼睛直直盯著劉光奇。
「我能。」劉光奇說。
何雨柱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肩膀忽然塌下來兩寸,像一口氣鬆了。
劉光奇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擱在方桌上,往何雨柱那邊推了推。
「昨天沒有來的及,這個是彩禮。」
何雨柱低頭看著那個信封。
他把信封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轉過身走到何雨水跟前,直接把信封塞進她手裡。
「拿著。」他嗓子有點粗,「你哥我過得稀里糊塗的,沒啥像樣的嫁妝給你。這錢,還是你們小家拿著吧。到了西北你用得上。」
何雨水低頭看著手裡那個信封,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使勁咬著下嘴唇。
「哥……」
「到了那邊記得寫信。別跟咱爸似的,沒音沒訊的。」
「哥,你放心。」她把信封貼身收好,聲音軟下來,「到了我就給你寫信。」
何雨柱哼了一聲,還是沒回頭.
他轉過身來,沖何雨水呲牙笑了一下,笑得跟平時一樣沒正形:「行了行了,趕緊走吧,我鍋里還燉著東西呢,糊了你們賠啊?」
何雨水看了他一眼,沒再說別的。
出了門,走到院子中間她忽然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
何雨柱站在門檻上,歪著腦袋沖她吊兒郎當地擺了擺手。
何雨水沖他彎了彎嘴角,轉身跟上了劉光奇。
上了車,老馬發動了車子,伏爾加從南鑼鼓巷慢慢駛出去。
何雨水靠在后座上,把他的手拉過來攥在自己手裡頭,攥得比平時緊了好幾分。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靜靜的。
何雨水在西北的工作,劉光奇提前就跟組織上協調好了。
西北基地所在城市的教育局發來了一份電函。電函的內容簡簡單單:何雨水同志安排在局屬教育科,從事教育行政工作,報到日期與劉光奇同志同步。
不算什麼大官,也不算特殊待遇,就是一份普普通通的教育局工作。
可這樣就已經夠劉光奇放心了,她有自己的事情干,不用整天關在基地家屬院裡等他回來,不會圍著一個人的日子過成了空殼子。
何雨水不是那種能被圈住的人,她得有自己的圈子。
何雨水看完電函,拿手指頭一個字一個字地捋過去,好像在確認那上面寫的真是她的名字。
「我過去是做什麼。」
「坐辦公室的那種,管檔案寫材料,跟你專業沾邊。」
何雨水想了一會兒,點點頭:「寫材料我拿手,好歹念了幾年師範。」
之後的三天。劉光奇幾乎沒怎麼離開過研究中心。
他把五大重點課題的技術文檔一份一份攤開在長條桌上,五軸聯動、矽基晶閘管、光柵尺精密刻劃工藝、精密鑄造、硬脆材料加工。每份文檔全是手寫的,鋼筆字密密麻麻鋪滿了紙面,字跡不算好看,可該有的參數、工藝流程、技術難點、風險評估,一樣不缺。
三天裡,劉光奇把每個課題組的人挨個叫過來談了話,和他們探究未來技術走向的可能性,要從哪個方向突破,未來五到十年升級的方向和研究的方向,全部和他們說了。
最後一天晚上,所有技術文檔全部交接完畢。劉光奇站在實驗室門口往回看了一眼,那張從天花板拖到桌面的技術路線圖還在牆上掛著,上頭紅筆劃掉的項目旁邊.
天還沒亮透,東邊剛泛起一層灰濛濛的魚肚白。
伏爾加從清華園駛出來,車輪碾過路面上薄薄的水霧,發出沙沙的輕響。
西郊軍用機場的跑道邊上停著一架灰綠色運輸機,機身上刷著八一軍徽,尾翼上的編號給晨霧蒙了一層,模模糊糊的。
螺旋槳還沒轉,幾片槳葉斜斜地垂著,像睡著了似的。
跑道上的燈還亮著,黃澄澄的光在晨霧裡暈開一圈一圈的。
老馬把車停在跑道邊上,下來拉開後車門。
劉光奇拎著包鑽出來,何雨水拎著她的小布包袱跟在後頭,站定了,抬頭看了看那架運輸機,眼睛眨了兩下。
一名穿空軍地勤制服的小伙子跑過來,接過劉光奇手裡的帆布包,又朝何雨水的包袱伸出手。
何雨水猶豫了半秒,把包袱遞過去,輕聲說了句「麻煩你了」。
螺旋槳開始轉了。
先是慢悠悠地轉了兩圈,然後呼地一下,轟隆隆轟隆隆,槳葉攪起來的風格外大,把跑道邊上的枯草全壓趴了。
何雨水被風推得往後退了小半步,伸手拽住劉光奇的袖子,眼睛眯縫起來,可嘴角是彎著的,沒有想到自己還有坐飛機的一天。
機艙里很簡陋,兩排摺疊座椅貼著機艙壁,艙壁上掛著幾根帆布安全帶,空氣里有股機油和金屬混在一起的味兒。
地勤小伙子幫他們把行李擱在座位底下,敬了個禮就跳下去了。
機艙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砰響,外面的光線被隔斷了大半,只剩兩扇小圓窗漏進來的光。
何雨水挨著劉光奇坐下來,把安全帶拽過來,研究了好一會兒那個鐵扣子怎麼扣。
劉光奇伸手幫她扣上了.
發動機轟鳴聲猛地拔高了一截,機艙開始微微震顫。
運輸機在跑道上滑跑起來,起初很慢,顛得兩個人在座椅上一蹦一蹦的,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何雨水兩隻手攥緊了座椅邊緣,指節發白,可她沒閉眼,一直盯著小圓窗外頭。
跑道邊的燈杆一根一根往後飛,越來越快,快得連成了一條黃色的虛線。
然後機身猛地往上一提,機艙往下一沉,她的胃也跟著往上一浮。
她從圓窗里看見跑道上的那條黃線嗖地一下脫離了機輪,地面斜斜地往後退去,越來越遠。
起飛了。
何雨水把臉貼在圓窗玻璃上往下看。
底下的機場縮成了一個小方塊,跑道細得像一根火柴棍,再往外是棋盤格子一樣的莊稼地,灰撲撲的屋頂一小撮一小撮地擠在一塊兒,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石子。
再遠處,北京的城牆隱約可見,薄霧裡灰濛濛的一道影子。
「光奇哥你看。」她指著窗外,讓他也湊過來看。劉光奇偏過身子,下巴差點貼著她的頭頂。兩個人擠在那扇小圓窗跟前,看著底下的北京城越來越小。
「我們這就走了。」她輕輕說了一句,嗓子眼裡有點發緊。
飛機鑽進了雲層,窗外一下子白了。
何雨水這才把臉從窗戶上移開,靠回座椅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她的頭髮被剛才機艙門口那陣風吹亂了,碎頭髮糊了一臉,她伸手攏了攏,攏了兩次攏不好,乾脆不管了。
過了一會兒她不顛了,何雨水也沒鬆手。
「咱們這算不算私奔?」她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孩子氣。
劉光奇偏頭看她:「有結婚證的私奔?」
「合法的私奔也是私奔。」何雨水說著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把臉藏到他胳膊彎里,只露出半隻耳朵,耳根子紅紅的。
飛行漸漸平穩下來。
小圓窗外的雲層稀了,底下露出連綿起伏的黃土坡,溝溝坎坎的,像一張老人的臉。
何雨水靠在劉光奇肩膀上,眼睛半開半閉,睫毛慢慢地往下耷拉。飛機引擎嗡嗡嗡地響著,跟催眠似的,把她的腦子搖成了一團糨糊。
「光奇哥。」她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
「嗯。」
「到了叫我。」
「到了叫你。」
她的呼吸慢慢變勻了,肩膀沉下去,徹底睡著了。
他把她身上披著的外套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運輸機繼續往西飛。
小圓窗外的黃土坡越來越厚,綠色越來越少,風裡開始摻沙子了,打在機身上灑灑地響,跟下了一場看不見的細雨。
北京早看不見了,可兩個人攥在一起的手,始終沒鬆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