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傳出
縣城的書報攤就那麼幾個，主街一個，中學門口一個，老電影院旁邊一個。
往常這些攤子上的雜誌，一摞摞摞在台子上，大半天翻出去幾本就算不錯。
可這期《科幻世界》不一樣。
蘇家明是放學路上撞見的。
那天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提前放了，他一出校門，遠遠就看見中學門口那書報攤前頭圍了一圈人。
往常這個點，攤主老劉頭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馬紮上打盹，蒲扇蓋著臉，鼾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今兒個倒好，他站在攤子後頭，手裡舉著一本《科幻世界》，正跟一個男人比劃。
」可不邪乎！」老劉頭嗓門大，隔著老遠都聽得見，」您瞅瞅，我進這雜誌進了多少年，頭回見這樣式兒的！昨兒才到的貨，三十本，今兒下午就剩五六本了！您說邪乎不邪乎？」
穿藍褂子的男人湊過去翻了兩頁：」這寫的啥？」
」您自個兒看，主推的好像是寫的是倆孩子身子換了！還有那個啥，二零一六年，滿街都是沒人開的汽車！」老劉頭說，」我還沒看完，光這開頭就把我勾住了，這書火得邪乎！」
」連載？那後面呢？」
」聽說是長篇小說，這期就節選，下期接著登！」
蘇家明站在人堆外頭，聽著這些話從耳朵里過了一遍。
他沒往前湊，也沒吱聲，就那麼站在路牙子上，看著老劉頭手裡那本雜誌被人搶來搶去。
有個小姑娘掏了兩塊錢，把最後一本攥手裡，跟寶貝似的抱在懷裡走了。
蘇家明在路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沒上前，主要還是覺得沒意思。
要是湊上去說」那是我寫的」，人家要麼當他吹牛，要麼當他是神經病。
況且老劉頭那句」火得邪乎」，他已經聽見了，聽見就夠了。
他低著頭往家走，腳底下的落葉踩得咯吱響。。
他心裡那根弦，算是穩穩噹噹地鬆了一截。
可偏偏第二天，這根弦又給繃上了。
第二天中午吃完飯回教室，蘇家明路過教工宿舍那邊，正撞見兩個老師蹲在院牆根曬太陽。
一個是他數學老師周明德，另一個是語文組的劉老師，兩人正一邊嗑瓜子一邊閒扯。
」你聽說了沒？」劉老師嗑著瓜子，壓著嗓子說，」郵局那邊傳出來的，說咱縣有人給《科幻世界》投稿，還中了。」
」中了？投得啥？」
」就那個，可能是最近吵得熱乎的那個，《你的名字》，你閨女是不是天天抱著看？」
」可不是嘛，昨兒晚上躺被窩裡還在看，我尋思著這不耽誤睡覺嘛。等等，你這是說，那書是咱縣的人寫的？」
劉老師點了點頭，神神秘秘地：」郵局老趙頭惦記出來的，說那陣子有個小孩兒投過稿，地址寫的都是成都《科幻世界》編輯部，'。老趙頭從郵局大院裡一嘀咕，這就傳開了。」
」咱縣？那小孩多大？」
」誰知道呢。反正大傢伙兒猜來猜去，說會不會就是咱縣哪個中學生，聽說那書里寫的東西可有水平了，一般大人怕是寫不出來……」
蘇家明步子頓了半拍，又若無其事地往前走了。
流言這種東西，就跟水一樣，源頭只要漏一滴，後頭就能漫成河。
老郵遞員那句話不過是在郵局大院裡隨口嘀咕了一嗓子，可九六年的小縣城，誰跟誰都沾著點親帶點故，一個傳一個，一個學一個，不出一個禮拜，」本縣有人給《科幻世界》投稿」這事兒，半個縣城都知道了。
傳的版本也越來越離譜。
有人說是退休教師在寫，有人說是文化館那個掛職幹部乾的，還有人說得更玄乎，說那作者是個」藏在深閨」的大家。
蘇家明一開始沒當回事。
他又沒跟外人承認過，誰傳誰的。
可偏偏，查到他頭上這事兒，比他想像中來得要快。
那天是個禮拜天，蘇家明沒出門，窩在屋裡寫《月球》。
寫到男主角在月球基地外頭翻出那台廢棄的探測器、發現裡面藏著三個克隆體的名字那段，正是要緊的時候，門忽然被推開了。
他媽探進半個身子：」家明，你小姨來了，出來打個招呼。」
蘇家明應了一聲，筆尖還在紙上劃拉。他媽又補了一句：」你小姨問起你那個……那個小說的事兒。」
筆尖頓住了。
蘇家明放下筆，出去的時候，客廳里已經坐了兩三個女人。
他媽、小姨，還有個他不認得的女人，看著是他小姨帶來的手帕交，幾個人嗑著瓜子，茶缸子擱在茶几上，聊得正熱乎。
他小姨是那種話多的，一見他出來，眼睛當時就亮了：」喲，家明，長高了啊！來來來，過來讓姨瞅瞅。」
蘇家明走過去，在邊上站著叫了聲」小姨」。
他小姨拉著他坐下，湊近了壓低聲音，可那嗓門其實也沒多低：」我聽你媽說，你寫小說了？還給那個什麼《科幻世界》投了稿？真中了？」
蘇家明看了他媽一眼。
他媽正低頭嗑瓜子，看不出什麼表情，但耳根子有點發紅。
顯然，這消息是她嘴上漏出去的。
」姨，就是投著玩的。」蘇家明說，」還沒影的事兒呢。」
」哎喲，還藏著掖著！」小姨一拍大腿，」你媽都跟我說了，說那個《你的名字》就是咱家明寫的！連載呢！稿費都下來了是不是？好幾千？」
他小姨嗓門一揚，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那個不認得的女人瓜子也不嗑了，抬頭朝他看了一眼，那眼神裡帶著琢磨。
蘇家明心裡咯噔一下，知道壞了。
可他也沒法反駁，這時候他要是咬死說」不是」，那他媽的嘴就白張了，他爸他媽的謊也圓不上。
何況他媽剛才那一眼已經表明態度了，話已經當新鮮事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他就那麼干站著，聽他小姨又嘮了一通」咱老蘇家要出個大作家了」，末了才找了個藉口溜回屋。
門關上，他靠在門上長出一口氣。
他知道完了。
他媽這嘴一漏，他從」藏著的作者」變成」半公開的秘密」，就一步之遙了。他小姨這人的嘴，那是出了名的漏斗，喝口水都能漏出三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