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2章 樹皮下的人臉
那兩片嫩葉剛剛舒展，便順著茶水瘋長。
轉眼間，嫩芽躥出杯口。
碧綠藤尖從中裂開，露出一顆布滿細密木刺的眼珠，死死盯住林平的手指。
下一秒，一股濃郁甜香從杯中噴出，貼上白溪布下的規則隔膜。
滋啦！
半透明的隔膜表面，立刻鼓起密密麻麻的綠色小泡。
「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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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手指一曲，不退反進，隔著規則薄膜一把攥住茶杯。
噗！
一縷漆黑火焰從他掌心竄出。
那顆木刺眼珠才剛露出凶光，便連同整隻建木茶杯，被黑炎燒成飛灰。
陳圓福瞪大眼睛。
「平哥，這破茶杯還成精了？！」
林平拍掉掌心黑灰，沒有接話。
他眼底深處，一抹灰色抹過。
【犬之瞳】！
他的視線穿過主殿內的古木立柱，落向腳下由太古建木盤結而成的地面。
普通視野中，整座大殿都流淌著濃郁的翠綠生機。
可在【犬之瞳】的觀察之下分明藏著無數灰白色細線。
細線如同蛛網，鑽進每一塊木板、每一根立柱。
甚至連空氣中懸浮的翠綠水珠，也被它們串在一起。
剛才韓月如果碰了窗台上的朱果，順著細線爬上來的，恐怕就不只是一根嫩芽了。
「白溪。」
林平偏過頭。
「把這層綠皮扒了。」
「好。」
白溪雙手托起【分解羅盤】。
經過祖龍龍髓的強化，這面青銅羅盤早已脫胎換骨。
嗡——！
白溪咬破指尖，將一滴鮮血點在羅盤中央的天池穴上。
羅盤表面的三十六圈刻度同時逆轉，機括咬合聲連成一片。
「分解！」
一道灰濛濛的波紋從她腳下炸開。
波紋掃過建木王座，掠過數十根參天立柱，一路衝出主殿，直奔外圍古木林！
咔嚓！咔嚓！
整座【青帝城】上空，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琉璃正在破碎。
空氣中那些讓人心曠神怡的翠綠水珠，被灰白波紋掃過，立刻褪去顏色。
啪嗒！啪嗒！
一滴滴渾濁發臭的黏液砸落在地。
大殿立柱上垂落的白花，也在瞬間枯萎。
「都出來看。」
林平轉身走出主殿。
韓月、石磊等人迅速跟上，跨下高台，來到殿外廣場邊緣。
隨著【分解羅盤】的力量向外擴散，籠罩【青帝城】的生命精氣被強行剝離。
原本遮天蔽日的翠綠樹冠，短短几秒便化為死氣沉沉的灰褐色。
緊接著，廣場兩側傳來一陣密集的剝裂聲。
一棵棵數十米粗的古木上，厚重樹皮大塊脫落。
樹皮底下沒有年輪。
只有一張張緊閉雙眼的人臉！
距離眾人最近的巨木上，先露出一名白髮老者的面孔。
老者嘴巴微張，半邊身體已經長進木頭，血管與樹根彼此糾纏，再也分不出哪一根屬於人，哪一根屬於樹。
老者上方半米，還嵌著一名年輕婦人。
她懷裡死死護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
母子二人的皮膚已經木質化。一圈圈年輪從眉心向外擴散，將他們永遠定格在相擁的姿勢。
一棵樹上，擠著幾十張臉。
而城內城外，足足有數萬棵這樣的參天古木！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人臉鑲嵌在灰褐色樹幹中，從城頭一直鋪到視線盡頭。
剛才石磊吸進體內、替他修復暗傷的濃郁生機，竟全是從這上百萬具身體裡抽出來的本源！
「嘔——！」
石磊臉色鐵青，彎腰乾嘔，恨不得將剛才吸進去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陳圓福手裡的酒葫蘆啪嗒落地，滾出老遠。
他看了看左邊樹幹里的壯漢，又看向右邊樹瘤中的孩童，渾身肥肉都在發顫。
「這……這就是【青帝城】的人？」
「全給種進樹里了？！」
孫噬握緊兩柄【影剎】，手背青筋繃起，半個身體已經貼進石磊身後的陰影。
難怪院子裡的飯還是熱的。
難怪牆根下的石筆會摔成兩段。
青帝城上百萬居民沒有撤離，也沒有經歷尋常意義上的屠殺。
他們是在吃飯、繡花、畫畫的同一刻，被某種同化規則強行拖入太古建木，連存在過的痕跡都被一起抹去。
就在這時，一直低頭催動【感知羅盤】的青女猛地抬頭。
她的手指緊緊扣住羅盤邊緣。
「不對……指針動了！」
「我把感知方向倒過來，探進木頭裡面……」
青女臉色發白。
「裡面有聲音！」
話音剛落。
咚……
咚……
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悶響，順著眾人腳下的樹根傳了上來。
一下。
又一下。
數萬棵古木內部，上百萬顆已經木質化的心臟，竟還在緩慢跳動！
唐豆懷中的【萬象魔方】哐當一聲砸在腳背上。
她卻像是毫無知覺，只死死盯著樹幹里那個閉著眼睛的嬰兒。
嬰兒鼻翼旁，一縷極細的木屑正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唐豆眼淚一下涌了出來。
「（；д；）他們……還在呼吸？」
「他們還沒死？！」
她聲音發顫，下意識伸手想碰那片樹幹，卻被韓月一把拉住。
韓月右手按住【霜骨】，劍鞘表面迅速結出一層寒霜。
「別碰。」
「誰幹的？」
陳圓福眼珠通紅，一把抄起地上的【蠻牛】重錘，對著空蕩蕩的天空破口大罵。
「哪個生兒子沒屁眼的畜生乾的？！」
「有種滾出來跟胖爺單挑！」
「把活人當樹種，你他娘的怎麼不把自己埋進糞坑裡發芽？！」
李無妄沒有跟著罵。
他走到那棵嵌著老者面孔的古木前，用【篡命】骨筆的筆尖，挑起一根暴露在外的灰白細線。
細線在筆尖上瘋狂扭動。
它的頂端突然分裂出九條更細的分支，隱隱拼成一枚九邊形印記。
林平看著緩慢出現在眼前的那道印記，雙眼微微眯起。
秦百骸被捏爆腦袋前，只喊出了半句話。
「傳說古路之上，你必死無……」
當時，那老東西躲在人傀中，嘴上說要與林平合作，一起背刺【方舟城】。
實際上，他從頭到尾都在拖延時間。
他真正想確認的，是林平會選擇哪一座傳說主城晉升。
林平翻開右手。
昨夜碾碎族紋殘片時，被他暗中截留的一縷乳白殘灰，從掌心緩緩浮起。
「他沒喊完的後半句，我替他補上。」
林平屈指一彈。
族紋殘灰飛向李無妄筆尖挑住的灰白細線。
嗡！
兩者剛一接觸，便毫無阻礙地融為一體！
林平體內的【毀滅神紋】隨之一震。
一縷黑炎順著細線壓入樹幹，瞬間照亮了整棵古木內部隱藏的規則脈絡。
密密麻麻的九邊形乳白印記，正在樹根深處瘋狂流動！
「果然是他們。」
李無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林平收回手，將那根沾著黑炎的細線扔在李無妄腳邊。
「【萬森城】早就知道【青帝城】撐不住了。」
「他們不但知道，還趕在我們之前吞了這座城，把上百萬原住民煉成了活體陣基。」
「至於【方舟城】有沒有出手……」
林平抬頭看向灰濛濛的天穹。
「【萬森城】剛剛晉升，單憑他們自己，還沒本事無聲無息吃掉一座老牌傳說主城。」
李無妄握緊骨筆。
「所以，這口棺材是他們兩家一起準備的。」
「好一個主動認輸。」
「好一個保送席位。」
陳圓福扛起重錘，朝地上啐了一口。
「這哪是什麼保送局。」
「分明是給咱們備好的合葬坑！」
林平卻笑了。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李道一和萬森城算準了我會挑軟柿子，提前掏空【青帝城】，把這裡改成一口棺材，等著我自己躺進來。」
「可惜，他們算漏了一件事。」
林平抬手，一縷毀滅黑炎在指尖跳動。
「棺材夠大，不代表裝得下我。」
話音未落。
嗡——！！
林平收里的那枚半枯半榮【青帝木牌】，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這枚由【聖之城】城主姬迦親手交給他、用來開啟城門並接管席位的信物，此刻正發生異變。
木牌枯死的那一半，開始迅速剝落。
木屑紛飛之間，木牌核心緩緩顯露。
下一秒。
一團刺目的血紅光芒，轟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