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常家(兩萬字更新2/4,跪求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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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色微明。
陳江河推開客棧房門,提槍下樓,踏入南街晨霧之中。
青石街道上已有早起的商販支起攤子,賣早點的、賣菜的、挑擔修腳的,三三兩兩,吆喝聲此起彼伏。
他走得不快,目光掃過一間間鋪面。
第一間是兵器鋪鐵鋒齋」,掌柜姓許,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鐵匠,此刻正在鋪中擦拭架上兵刃。見陳江河經過,他也放下手中活計,抱拳行禮,態度恭謹。
第二間、第三間......一路走過二十七間鋪子,每一間的掌柜或夥計見了他,都客客氣氣行禮問安。
陳江河面色平靜,一一頷首回禮,心中卻已將各人神態盡收眼底。
昨夜青狼幫覆滅的消息,今早已傳遍南街。
這些掌柜此刻的恭謹,三分是敬,七分是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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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他這個殺神一言不合就翻臉,也怕......別的什麼。
行至濟世堂」門前時,陳江河腳步微頓。
一名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正與周掌柜說著什麼。
那人身形富態,麵皮白淨,頜下蓄著修剪整齊的短須,一看便是養尊處優的人物。
他說話時滿臉堆笑,周掌柜則微微躬著身,臉上陪著笑,可那笑容分明僵硬得很。
陳江河沒有上前。
他只是放緩了腳步,在路邊一個賣糖人的小攤前駐足,似在觀看攤主捏糖人。
目光卻透過人群的縫隙,落在那錦袍中年身上。
那人又說了幾句,伸手拍了拍周掌柜的肩膀,轉身朝街角走去。
周掌柜站在原地,目送他離去,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垮下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陳江河等他進了鋪子,才不緊不慢地踱了過去。
「陳少俠。」周掌柜見他進來,連忙迎上,可那臉上的笑容,分明比往日多了幾分勉強。
陳江河在櫃檯前站定,目光落在他臉上,淡淡道:「方才那人是誰?」
周掌柜笑容一僵。
他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陳江河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看著他。
可周掌柜卻感覺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般,額頭漸漸沁出細汗。
「是————是常家的管事。」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姓方,城南這片鋪子的事,多半由他出面。」
陳江河點了點頭:「他來做什麼?」
周掌柜四下看了一眼,見鋪中無客,才湊近幾分,聲音愈發低了下去:「他想————想讓咱們濟世堂從常家的藥材進貨。」
他頓了頓,苦笑道:「說是合作」,價錢比市價低一成,貨也比別家好。可這話說得漂亮,實際上————是讓咱們斷了原來的貨源,改從常家拿貨。往後這進貨的渠道、定價的權柄,就都捏在常家手裡了。」
陳江河眸光微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周掌柜嘆了口氣,又道:「不光是濟世堂。老朽聽說,南街這幾日,好幾家鋪子都被常家派人找過。話都說得漂亮,合作共贏」、照拂生意」,可誰都知道,這是想伸手。」
他抬眸看向陳江河,目光裡帶著幾分忐忑,還有幾分試探:「陳少俠,老朽斗膽問一句————這事兒,形意門那邊,可有什麼說法?」
陳江河看著他那張強撐笑容的臉,忽然明白了。
這些掌柜,如今正被架在火上烤。
一邊是形意門,名門大派,滅了血手幫,接管了南街產業。
另一邊是常家,常錫府兩大世家之一,根深葉茂,在城中經營數代。
商路、錢莊、人脈,處處都有他們的影子。
得罪形意門,怕這個年輕人翻臉無情。
得罪常家,怕往後生意難做。
左右為難。
陳江河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只管做你的生意。常家那邊,若再來人,就說此事需容你考慮幾日。拖一拖,不急著答覆。」
周掌柜眼睛微微一亮,連忙點頭:「是是是,老朽明白。」
陳江河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可他的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
傍晚,倚翠樓。
三樓雅間,秦氏親自奉茶,態度比上次更恭謹了幾分。
青狼幫一夜覆滅的消息,早已傳遍城南。
眼前這位年輕的形意門弟子,如今在她眼中,分量重了何止一倍。
「陳少俠,請用茶。」她雙手奉上茶盞,在陳江河對面落座,卻只敢坐半邊椅子。
陳江河接過茶盞,卻沒有喝。
他抬眸看向秦氏,開門見山:「常家的人,來找過你了?」
秦氏笑容微微一僵,隨即點頭:「少俠明鑑。昨日下午,常家那位方管事來過。」
陳江河抬眸看她:「他說什麼?」
秦氏被他看得心中一顫,連忙道:「方管事倒沒提什麼過分的要求,只說常家想在咱們樓里放兩個「幫閒」的,幫著招呼客人,每月孝敬照給,不白占地方。」
幫閒。
說得好聽,實則是安插眼線。
陳江河放下茶盞,淡淡道:「你應了?」
「妾身哪敢!」秦氏連連擺手,「只說倚翠樓如今歸形意門管,妾身做不了主,讓他找您商量。他聽了倒也沒多說,只是......
」
她頓了頓,遲疑道:「只是臨走時說了句話。」
「說。」
秦氏咬了咬牙:「他說,形意門勢大,可這常錫府城,也不是形意門一家的天下。
南街這塊肥肉,總得有人分著吃才香。秦媽媽是聰明人,該知道怎麼選。」」
陳江河聽著,面色不變。
秦氏說完,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生怕這位殺神當場翻臉。
可陳江河只是沉默片刻,便點了點頭:「知道了。往後他再來,照舊應付,莫要應承,也莫要得罪。」
秦氏連忙點頭:「妾身明白。」
陳江河沉思片刻,血手幫在時,倚翠樓便是城南最大的消息集散地。
三教九流匯聚,什麼風聲都能最先聽到。
這條消息渠道」的價值,遠勝過青樓本身的那點進帳。
常家真正想要的,應該就是這個。
秦氏見他沉默,心中愈發忐忑,連忙又道:「妾身當時只推說此事需從長計議,不敢一口答應。那方管事也沒逼得太緊,只說讓妾身好好考慮,過幾日再來聽回音。」
她抬眸看向陳江河,目光裡帶著幾分哀求:「陳少俠,妾身只是個婦道人家,誰也不敢得罪。您說這事兒————妾身該如何是好?」
陳江河放下茶盞,看向她。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可秦氏卻分明從中看到了一絲————笑意?
那笑意極淡,轉瞬即逝,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你做得很好。」陳江河站起身,「常家再來人,繼續拖著。拖不住時,就讓他來找我。」
他走到門口,忽然駐足回頭:「常家的兩位公子要是來了,你只管像招待尋常客人一樣招待。他說什麼,你聽著便是。若有異常,及時報我。」
秦氏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妾身明白。」
陳江河點了點頭,推門而出。
次日午時,城南某處不起眼的茶樓。
陳江河獨坐於二樓臨窗雅間,面前一壺清茶,幾碟點心。
他望著窗外人來人往的街巷,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在盤算。
常家出手,比他預想的快。
章家剛滅,血手幫剛倒,常家便迫不及待地伸手試探。
先派管事接觸各店掌柜,施壓又不逼得太緊,顯然是在試探他的深淺,試探形意門的底線。
若他沉不住氣,直接翻臉,常家便可藉機生事,甚至反咬一口,說形意門弟子仗勢欺人,欺壓良善商戶。
若他忍氣吞聲,常家便可步步緊逼,慢慢將南街產業蠶食殆盡。
進退兩難。
——
陳江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片刻後,一道身影在雅間門口站定,含笑抱拳:「陳兄,好巧。」
陳江河抬眸看去。
來人一襲月白錦袍,腰懸青玉配飾,面容俊朗,笑容溫潤,正是常家嫡長子常鴻軒。
陳江河起身,抱拳回禮:「常兄。」
常鴻軒笑著踏入雅間,目光在桌上掃過,又道:「陳兄好雅興,一個人在此品茶。不知可否容常某叨擾片刻,同飲一杯?」
陳江河抬手示意:「常兄請坐。」
常鴻軒落座,自己斟了杯茶,抿了一口,贊道:「好茶。陳兄果然會選地方,這家茶樓雖不起眼,茶卻是上品。」
陳江河淡淡道:「常兄過獎。不過是隨意尋個清靜地方,打發時間罷了。」
常鴻軒放下茶盞,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嘆了口氣:「實不相瞞,常某今日是專程來尋陳兄的。」
陳江河抬眸看他,沒有說話。
常鴻軒苦笑道:「這幾日,府中有些不懂事的管事,在外頭亂說話、亂辦事,惹出些麻煩。常某聽說,他們竟敢去南街那些鋪子,說什麼合作」、盤下」之類的混帳話。」
他搖了搖頭,滿臉無奈:「這些人,仗著在常家待了幾年,便不知天高地厚,四處給常家招禍。常某今日登門,一是向陳兄賠個不是;二是想說明白,那些人的話,算不得數,陳兄莫要放在心上。」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隻檀木匣,雙手奉上:「這是常某的一點心意,權當賠罪。還望陳兄笑納。」
陳江河接過,打開。
匣中靜靜躺著十錠官銀,每錠五十兩,共五百兩。
他合上匣子,放在一旁,抬眸看向常鴻軒。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可常鴻軒卻分明感覺到,那目光似乎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常兄言重了。」陳江河淡淡道,「不過是些小人作祟,常兄不必掛懷。這賠禮,陳某心領,卻不敢收。」
他將木匣推了回去。
常鴻軒看著那木匣,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笑道:「陳兄果然高風亮節。既然如此,常某也不勉強。」
他收回木匣,話鋒一轉:「不過,有件事,常某想請教陳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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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江河端起茶盞:「常兄請講。」
常鴻軒看著他,笑容依舊溫潤,可那雙眼睛裡,卻多了幾分深意:「南街這些產業,本是血手幫的。血手幫滅了,這些東西歸了形意門。常某斗膽問一句,往後,這些產業,是形意門直接派人打理,還是————另有安排?「」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陳兄莫怪常某問得唐突。常家在城南經營多年,與這些鋪子多有往來。若形意門有需要,常家願助一臂之力。畢竟,有些事,宗門弟子不便出面,由常家這樣的世家代勞,反倒便宜。」
這話說得漂亮。
「助一臂之力」、「代勞便宜」,可誰都聽得出來,這是想分一杯羹。
陳江河放下茶盞,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對,一息,兩息。
常鴻軒臉上笑容不變,可那雙眼睛深處,卻隱隱多了一絲審視。
他在等。
等陳江河如何接招。
若陳江河一口拒絕,那便是形意門不願與常家分利,往後便各憑手段。
若陳江河猶豫,那便是有商量的餘地,可以慢慢磨。
若陳江河順勢答應,那便是識時務,往後有的是辦法將他架空。
陳江河看著他那雙含笑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可常鴻軒卻分明感覺到,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沒有被他的話架住。
「常兄好意,陳某心領。」
陳江河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只是陳某初來乍到,人微言輕,這些事做不得主。常兄若有意,陳某可稟報宗門長輩,由他們定奪。」
常鴻軒笑容微微一凝。
稟報宗門長輩?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更沒有露出半分猶豫或怯意。
反而將球踢回了宗門,讓他常家去面對形意門那些真元境的老傢伙。
常鴻軒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忽然多了幾分忌憚。
這小子,不好對付。
但他臉上笑容依舊,點頭道:「陳兄說得是。是常某唐突了。這些事,確實該由宗門長輩定奪。」
他站起身,抱拳道:「叨擾陳兄多時,常某告辭。改日若有機會,再請陳兄飲酒賠罪「」
。
陳江河起身回禮:「常兄慢走。」
常鴻軒轉身離去,走到樓梯口時,忽然駐足回頭,笑道:「對了,陳兄若有閒暇,不妨來城東錢莊坐坐。那是常家的產業,銀錢往來、貨物進出,都方便。陳兄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只管開口。」
陳江河抱拳:「多謝常兄抬愛。」
常鴻軒點了點頭,身影消失在樓梯口。
陳江河重新落座,端起茶盞,望向窗外。
城東錢莊。
常家的產業。
他想起那夜秦氏的話城東錢莊每月派人來取「花紅」,留些茶水錢。
那是血手幫在時的老規矩。
如今血手幫滅了,這規矩還在嗎?
他垂眸,唇角微微上揚。
常鴻軒今日親自出馬,話說得漂亮,禮數周全,可那雙眼睛裡的試探,他看得清清楚楚。
先施壓,再試探,若他軟了,便步步緊逼;若他硬了,便以禮相待,慢慢磨。
世家手段,確實比青狼幫那種莽夫高明得多。
可惜————
陳江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高明歸高明,卻也太急了。
急得,露出了破綻。
城南,一處廢棄的鐵匠鋪。
鋪中光線昏暗,四面透風,牆角堆著些鏽跡斑斑的廢鐵。
七八個精壯漢子或蹲或站,神色各異,卻都透著幾分驚惶。
為首那人約莫三十出頭,臉上有道從眉骨斜劈到嘴角的刀疤,面容兇悍,可此刻那雙眼睛裡,卻滿是不安。
「疤臉哥,咱們就這麼躲著?」一個年輕漢子壓低聲音問道,「青狼幫沒了,南街那邊來了個狠人,聽說一夜之間殺了三位幫主,三十多個弟兄,逃出來的不到十個————」
「閉嘴!」疤臉狠狠瞪了他一眼。
年輕漢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疤臉咬著牙,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叫趙疤,原是青狼幫的副頭目,化勁巔峰,跟著雷橫混了五年。
那夜他奉命守在外圍接應,沒進客棧,才僥倖逃得一命。
可逃是逃了,往後怎麼辦?
青狼幫沒了,他們這些殘兵敗將,在這城南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別的幫派虎視眈眈,想吞掉青狼幫剩下的地盤:衙門的人也在搜捕餘孽,抓到一個是一個。
再這麼躲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就在這時——
「砰!」
鐵匠鋪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趙疤霍然起身,手已摸向腰間短刀。
其餘幾人更是臉色大變,紛紛抄起兵刃。
可當他們看清那道踏入門檻的身影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道青衣身影,提著一桿裹了粗布的長槍,緩步踏入。
趙疤認出了這張臉。
那夜,就是這個人,一槍一個,將青狼幫三十餘人殺得片甲不留。
「你————你————」他握著刀的手劇烈顫抖,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下去。
陳江河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趙疤臉上。
「趙疤?」他開口,聲音不高。
趙疤嘴唇哆嗦,拼命點頭:「是————是小的————」
陳江河將定淵槍靠在門邊,負手而立:「想死,還是想活?」
趙疤一怔,隨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拼命磕頭:「想活!想活!陳少俠饒命!小的有眼無珠,那夜不該跟著雷橫那狗賊去招惹您!求您高抬貴手,饒小的一條狗命!」
身後那幾人見狀,也紛紛跪倒,磕頭如搗蒜。
陳江河看著他們,面色不變:「想活,就替我做事。」
趙疤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小的————小的願為陳少俠效犬馬之勞!」
陳江河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疊銀票,放在那張破舊木桌上:「這些銀子,你們拿去安置。往後南街有什麼風吹草動,什麼人暗中活動,隨時報與我。」
趙疤看著那疊銀票,眼睛都直了。
少說也有兩千兩。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聲音發顫:「陳少俠放心!小的這條命就是您的!往後南街有什麼事,小的第一個報給您!」
陳江河看著他那張滿是刀疤的臉,忽然問道:「常家二公子常鴻宇,這幾日可曾與青狼幫舊部接觸?」
趙疤瞳孔微縮。
他張了張嘴,似在猶豫。
陳江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如水,可趙疤卻感覺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脊背發涼。
他終於咬了咬牙,低聲道:「回陳少俠,前日————前日有人來找過侯七的幾個舊部。
那人是常家的,姓什么小的不知道,只聽說出手闊綽,請那幾人喝了酒,塞了銀子。」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侯七手下有個叫黑鼠」的,最擅長溜門撬鎖、打探消息。那人找的,就是他。」
陳江河眸光微動。
黑鼠。
侯七殘部。
常家二公子。
這幾條線,連起來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駐足回頭:「記住,今日之事,若傳出去半個字一」
他沒有說完,只是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那目光冷得讓人骨髓發寒。
趙疤等人齊齊打了個寒顫,拼命磕頭:「不敢!不敢!小的們死也不敢說!」
陳江河提槍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鐵匠鋪里,趙疤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
他看著桌上那疊銀票,又看看門外那道消失的背影,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年輕人,比雷橫可怕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