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規訓與懲罰(二合一)
林星燦和金知延行走在距離海雲中心酒店大概十分鐘步程的公園內,重新換上正裝的他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恰好能夠修飾身材線的西裝三件套,搭配上金絲眼鏡,從金知延的角度看去,她的這位老闆還真有些「撕漫男」的既視感。
他平時絕對是個注重健身的人,不然身材也不會保持得那麼好,和張元英也不會在房間裡又待上大半個白天。
想到這裡,那「斯文」後面又得加上「敗類」二字,才足以描述林星燦了。
林星燦瞄了一眼自己的這位小秘書,他只是稍稍擡手推了推眼鏡,金知延便悄默默地往旁邊挪了一點。搞得好像林星燦要對她做些什麼事情一樣。
拜託,這裡可是公園。
在開始和金知延正式聊昨天晚上的事情之前,他還是決定聊點別的拉近兩人的關係。
「你好像也有點怕我。」
「對於領導有所敬畏,是職場中的常見現象。你看過米歇爾;福柯的《規訓與懲戒》,嗎?」林星燦大學的時候那麼忙,大一大二的時候在具家的企業實習,同時還要兼顧半島國際這邊的工作,在這同時,他還能保持GPA排名全系前三,怎麼可能還有時間去讀什麼課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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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我真以為我一天有四十八小時啊,我哪有時間去書。以後要引用什麼理論,你直接掉書袋子,不要問我有沒有看過,我一定沒看過。」
金知延莞爾一笑,她發現林星燦這人還挺直白。
「在老闆你面前掉書袋子,我想我還沒有那個水平。畢竟福柯的學說探討更多的還是公權力與社會、個人的關係。不過也能應用在商業上。」
林星燦並沒有打斷金知延,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往下講。
「福柯認為,權力製造知識,我們在學校里所學的知識,往往是由有權威的教授、學者所制定的體系。這句話的重點並不是教授學者,而是權威。」
「而教授的權威,本質上來源於學界對他學術成果的認可,而學界對學術成果的評判標準,也就是知識的體系,取決於社會發展的需要,只有利於發展的知識,才能被認為是好的學術成果。而決定社會發展方向的,則是權力對未來發展方向的判斷。」
「所以歸根究底,知識是權力的產物,權力與知識相互依存,權力需要知識來為其合法性與有效性提供支持,只是也需要權力為它的傳播與應用提供保障。」
「所以,從小就認真接受良好教育的我,會發自內心地敬畏老闆你,也是情有可原的吧?畢竟我讀那麼多年的書,不就是為了用我的這些知識服務你嗎?」
林星燦啞然,看來他這位秘書一聊起理論方面的東西就格外投入,或者說自信。
在這之前,她和林星燦面前可以說是儘可能地謹言慎行。
「說市儈點,教授做科研項目的錢來自哪,他的屁股就坐在哪一邊唄。
拿我們公司來說,我們需要一些科研結果來論證食物里某種營養成分的效果,就會投錢給高麗大學、延世大學的教授,他們會努力證明我們想要的結果。
所以你所說的敬畏,也是因為我給你發工資,所以你才不得不敬畏?」
「噗嗤……或許也可以這麼說吧。」
金知延不知不覺間和林星燦走得近了一些,她覺得自己說理論、林星燦簡單粗暴地說現實的對話模式還挺有趣的。
林星燦看著嘴角微微揚起的小秘書,心裡頗有些感慨。
看來有的人讀書讀多了,連笑點都會變得奇怪。
不過他可沒心情和金知延繼續這隻有她覺得有趣的對話了,林星燦心裡還有太多的疑問需要驗證。趁著她心情不錯,林星燦開口說道:
「可是我說的害怕,卻不是你說的這種敬畏。是下午我剛從酒店裡出來的時候,你看我的那種眼神……「……」
金知延為難地停住了腳步,那種潛意識裡的情緒,她很難說得清到底有還是沒有。
她想要解釋什麼,卻又支支吾吾不好說。
金知延總不能說,她是因為害怕被林星燦吃干抹淨所以才下意識地想要迴避吧?
「沒什麼不好說的,就算你罵我人品不好也沒問題,網絡上罵我的言論也不少啊。」林星燦聳了聳肩膀:「渣男這種詞彙,對我來說都不痛不癢。」
「老闆,我可從來沒這麼覺得!」
金知延尷尬一笑,她舉起一隻手表示誠意,不過在林星燦那「你看我信麼」的眼神中,她繼續解釋道:「只能說你的魅力比較超綱,我對你如高山仰止般尊敬啊。」
「少拍馬屁了,」林星燦無奈地撇了撇嘴:「你的那種眼神,我在張元英的臉上也看到過,我不理解,你們為什麼要有這樣的情緒。」
這……
這有什麼難以理解的嗎?
在林星燦鼓勵式地眼神注視下,金知延跟上了林星燦的腳步,她儘量委婉地說道:
「其實也不難理解吧,畢竟是老闆你給予了張元英一些有指導性的建議或暗示。而在你的身份和權力的加持下,這種建議或者暗示,可能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就是權力所產出的知識,我們只能儘可能地去聽從,哪怕此前我們所持有的學術觀點與你的需求有矛盾。」
明明用「潛、規則」三個字就可以概括的事情,卻被金秘書說成了這麼長的一段話。
不愧是學法學的人。
只是,林星燦並不認為自己對張元英有過任何的暗示。
林星燦現在不想再聽金知延在這虛頭巴腦地說話了,他只想要一個簡單明了的答案。
「算了,你只需要告訴我,張元英這件事,和你有什麼關聯。」
「老闆,我甚至都不知道張元英會來找你。」
「可知道我房間號的,就只有你和扎力。」
林星燦聯想到他和金知延互換房間,也是到了酒店之後臨時決定的。
所以,這更加驗證了林星燦對扎力的懷疑。
只是林星燦實在想不通,雖然他這位保鏢平時是喜歡賣弄一些小聰明,但也不至於真的敢背著他搞那麼大的動靜。
這其中肯定是有人指使的,而有這個能量去讓扎力做事的,似乎也只有夏徐賀了。
「你覺得我們家老頭子,為什麼非得讓張元英出現在我房間裡?」
看著臉色忽然陰下來的老闆,金知延只覺得有些心慌,這似乎是她第一次見林星燦真的冷下臉來的樣子。
不怒自威,體現在現實里原來是這樣的模樣。
只是她不太懂,林星燦的思緒怎麼就一下子跳脫到了會長那邊。
不過金知延的推理能力相當不錯,只是稍稍思考了一下之後,她便大概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扎力就算喜歡搞小聰明,也不是那種膽子大到直接把別的女人往老闆懷裡送的人。
林星燦那要是喜歡,還則罷了,若是他不喜歡,或者壞了林星燦的事情,扎力能承擔得起後果嗎?要說公司里敢對林星燦的私生活指指點點的,或許也只有老會長了。
至於這其中的原因,金秘書哪裡又有頭緒,她試著問道:
「難道是老會長急著想抱重外孫?」
只是這個猜測剛說出口,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老會長要真急,也沒必要非得讓張元英上。提到這個,林星燦的腦海里閃過柳智敏在城南老家捏著流產報告時的可憐模樣。
夏徐賀是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的,他要是真的這麼急著抱重外孫,怎麼可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至少柳智敏的經紀人團隊都會被他狠狠追責,就算他不是SM的股東,也總能有手段讓那些沒照顧好柳智敏的人嘗嘗苦頭。
夏徐賀就是那種善於利用手頭那點權力的人……
想到這裡,林星燦忽得想通了什麼。
這老頭,不會是想讓林星燦嘗嘗權力的甜頭吧?
其實林星燦不是不懂得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去高效地做一些事情,只是他目前說到底還是個繼承人,又沒坐上會長這個位置。
不在其位,難謀其政。
如果他在基層的崗位上都習慣性地利用自己是繼承人這一點優勢去推動工作,高效固然是一方面,卻也會讓林星燦養成什麼事都想著用權力去推動的不良習慣。
而且……他也沒少暗中布局,只是沒有擺到明面上而已。
「金秘書,按照你之前說的那個理論,你覺得我算是一個合格的領導嗎?」
林星燦停頓了一下,他知道這個問題對金知延來說有點為難她了,於是他將問題改成了更簡單的「是或否」:
「或者說,如果你的工資不是我發的,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主管,是不是還欠缺了一些作為領導的威嚴?金知延眨巴著眼睛,她知道林星燦現在想聽真誠而簡單的回答,所以她只是稍稍猶豫了一下便承認道:「老闆,你是一個很好的領導,也很有能力。但如果你不是公司未來的繼承人,或許可能還真的不一定能指揮得動那些人。
至少在我們韓國,大部分時候也不是因為一個人能力強而聽他的指揮吧?年齡和資歷就是一個很重要的關卡,就連我這種職場新人都比你大兩歲呢……」
金知延說的這句話,夏徐賀也曾經說過,只是他說的更加直白露骨。
他曾經說過,但凡林星燦生在普通家庭,他很有可能一事無成。
他目前能做到的一切,能力是一方面,平也相當重要。
金知延也猜到了林星燦的那些想法,她試著勸道:
「老闆,會長那麼做,或許只是擔心你現在過得太累了。畢竟整個半島國際未來是你的,如果事事都要講道理,你根本忙不過來。會長這麼安排張元英,或許……」
「也是想讓你知道,其實很多事情,你只要張張嘴,勾勾手指就好了,哪怕是……」
「哪怕是讓一個女愛豆主動到你的房間裡來。」
林星燦並不言語,金知延說的這些,他也漸漸有所體會了。
如果夏徐賀是出於這個目的,才把張元英安排到了釜山,那老頭子的初心總算是好的。
就是苦了張元英。
不過,林星燦現在也沒有那麼多的時間精力去在乎張元英的想法。
畢竟今天晚上,他和柳智敏的第二次緋聞曝光就要來了。
「哦,我忘記幫張元英帶飯了,你現在折返回去,打包好直接帶到我的房間吧。」
林星燦輕飄飄地留下了一句指示,接著繼續向著酒店走去。
得,她替林星燦分析那么半天,結果第一個受傷的還是他。
早上林星燦讓她去買藥之前,還客客氣氣地問她方不方便,有沒有時間。
現在是直接丟下一句指示,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著那步伐長而穩健的那道背影,獨留一個人在風中凌亂的金知延嘆了口氣:
「誰叫我是秘書呢,幹這行之前,早就該準備好心理準備的。」
而重新回到房間裡的林星燦,他看向了此時正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刷手機的張元英,心思微動。他那所謂財閥繼承人所授予的權力,真的可以讓張元英乖乖聽話嗎?
「別玩手機了,過來幫我熨一下西裝,這套衣服,我晚些時候要穿出去。」
林星燦將掛在衣櫃裡的一件深棕色西裝遞了過去,詫異的張元英望著林星燦另一隻空著的手,並不敢去問他為什麼沒帶晚飯回來。
她想說些什麼,但到了最後,依舊只是沉默地接過了林星燦遞來的西裝外套。
還穿著一身浴袍的張元英毆拉著拖鞋來到酒店自帶的熨斗前,笨手笨腳地將熨燙展開來。她注意到林星燦在看著自己,於是稍稍背過身去,在手機里搜索著該怎麼使用熨斗。
「笨蛋,你都不會用熨斗,幹嘛還這麼聽話?」
「因為這是你讓我做的……」
「你先回去休息吧,晚飯還要再過會,我沒有忘,金秘書待會就送過來。」
「哦,謝謝你……」
林星燦無奈地笑了笑,他從張元英的手裡拿回了西裝和熨斗,示意她回去好好休息。
有些時候,的確需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和權威去推動一些事情不假,在這之後,林星燦也的確需要在交接工作的時候更加強勢一些。
但他同時也明白一個道理,張弛有度,方能長久。
就像《規訓與懲罰》里說的那樣,權力產生知識,卻也需要知識去維護。
蘿蔔和棒槌,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