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相似律、錨點
時間不知不覺來到了凌晨。
裘德翻看了大量的報紙,只從中汲取到了不過十段關於埃德蒙的報導。
其中主要都分布在了埃德蒙遊歷世界的後幾年,內容無外乎他帶領著一眾牽連巫師、共鳴術士躲開了神聖教會的無數次追剿,還奇襲了多所神聖教會的教堂,救出了數以百計的同類。
這些事情現在告訴埃德蒙意義不大。
而埃德蒙唯一『吃癟』的那次,即427年5月被弗倫斯王國王儲萊昂納德逮捕一事,究竟要不要透露,他至今仍拿不準主意。
干預時間線的後果不可謂不大。
要是自己告訴了埃德蒙小心萊昂納德,埃德蒙最後果真活了下來,那之後引發的蝴蝶效應,會不會導致自己這邊出現巨變?
如果自己最後沒有成為『異端』,沒有拿到莫比烏斯環之戒,埃德蒙又怎可能得到自己的提醒,從而躲過萊昂納德的追捕?
還是算了吧。
等自己把時間線搞清楚些,再考慮要不要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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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自己沒能從報紙特刊中整理出合適的,可供試驗的信息,這件事好像也不太重要了。
畢竟文森特·門羅等了自己二十年。
這件事已經證明他們成功地干預了時間線。
想到這,裘德又是汗毛豎起。
沒能從報紙中找到信息,最後只能通過文森特·門羅來做試驗,這似乎成為了自己唯一可行之路。
所以,文森特·門羅的等待成為了怎麼都繞不過去的『必然』。
「真的像早已註定的一樣……」他喃喃了一句,靠著沙發沉沉睡去。
次日。
神教歷448年10月15日,星期日。
裘德打著哈欠,帶著幾份報紙來到王都重型監獄特殊監區樓的臨時休息室更換獄警服。
「怎麼?沒睡好?」胖子阿倫關切著問。
「最近太累了,怎麼都睡不夠。」裘德沒忘了昨天推脫胖子阿倫邀約時的說辭,「幸虧沒和你去喝酒,不然今天怕是得曠工了。」
胖子阿倫沒有起疑,只是好心建議:「可能還是不太適應這裡的工作,實在不行你去請假休息兩天。」
「沒事,撐得住。」裘德擺擺手,「今天你還要去和那兩個神官打牌嗎?」
「……去。」胖子阿倫有些慚愧地說。
「搞不懂你……」裘德不打算反覆地勸他。
說到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有時覺得別人的路走得不對,其實僅僅是看待問題的角度不同罷了。
「我、我、我、我絕不承認兩、兩、兩顆心的結合,會、會、會有任、任何障礙,愛、愛、愛算不得真愛,若、若、若是一、一、一看見人家改變便、便、便轉舵,或、或、或……(注1)」詩人安德斯來得最早,『刻苦』地捧著本詩集朗誦。
臭美男科林昨晚去了交際舞會,今天上班還渾身酒氣。
聽到詩人安德斯讀到了關於『愛』的內容,他醉醺醺地哼笑說:「呵呵,我們的大詩人看上去很懂愛情啊,那請你告訴我,昨晚的那個姑娘為什麼……為什麼不願意跟我一起跳支舞……」
「你不是交際舞會最受歡迎的那個嗎?還有人不願意和你一起跳舞?」裘德調侃了一句。
「我……唉,不說了……」臭美男科林鬱悶地一頭栽倒呼呼睡去。
隊長福斯特看了大哥基里安一眼。
基里安心領神會,當即上前把科林拍醒:「清醒點,要是被外人看到你值崗期間睡覺,你會被扣掉一周工資的。」
「扣就扣吧……反正沒人愛我……嗚嗚……」科林像是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算了,讓他睡吧。」隊長福斯特終究心軟,「中午前醒來就好。」
獄警臨時休息室里只有他們幾個,倒是不用太過守規矩。
裘德見狀笑了一聲,低頭看起報紙。
半個小時後,和負二層異端監區相連的電話發出鈴聲。
胖子阿倫上前接起:「是,我馬上到。裘德?他……」
裘德一聽就知道是那兩位神官又打算叫他們去打牌了,於是頭也不回地說:「我不去。」
「他說他身體不舒服,今天不太想打牌了。」胖子阿倫自行幫裘德編了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好,好,我馬上到。」
目視著胖子阿倫離開,隊長福斯特看向裘德:「今天怎麼不去了?」
「那幫神官出老千,玩兒著沒意思,搞不懂阿倫為什麼每天上趕著去輸錢。」裘德搖搖頭。
「阿倫就是這麼個人,與其說是為了討好神官,倒不如說他根本不敢拒絕。」隊長福斯特點燃一支香菸,「其實拒絕也沒什麼,但我也說過了,他就是這麼個人……」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裘德聳聳肩,接著翻閱起報紙。
中午。
電話第二次響起。
隊長福斯特接完,一腳把打鼾的臭美男科林踹醒:「走了。」
裘德將報紙塞入衣櫃,先去食堂領取了食物,接著跟隨眾人抵達異端監區,照例發放麵包、傾倒排污桶。
還是北面。
「需要傾倒排污桶嗎?」
「需要傾倒排污桶嗎?」
裘德駕輕就熟地依次給每間監室丟進去一塊麵包,把需要傾倒的排污桶拖到邊上。
起先他計劃在每間監室跟前都停留得久一些,這樣同文森特·門羅多接觸個十幾秒也便顯得更正常。
但轉念一想,這麼拖沓下來,等自己來到最後一間監視跟前時,其他人早都忙完了,反倒很容易吸引來不必要的目光。
於是他還是選擇比正常速度稍快的效率完成了前九間監室的食物發放、排污桶收集工作,隨後趁著別人都無暇顧及自己這邊,蹲在了最後一間監視跟前,將隔板迅速拉開:「需要傾倒排污桶嗎?」
文森特·門羅早就候在了隔板後面。
他依然先是謹慎地掃視了一圈周遭,確認裘德身旁沒有其他人後,這才低聲回答昨天的問題:「是埃德蒙·雷文斯克勞讓我向你提供幫助的。運用相似律的方式很簡單,你要試著讓自我向共鳴的目標趨同。想要確保這一過程儘可能的安全,則必須設立一個錨點。」
讓自我向共鳴的目標趨同,這句話不難理解。
通過外在,通過內在,全面地模仿想要產生共鳴的目標即可。
但設立錨點?
未免有些過於深奧了……
裘德抓緊時間追問:「什麼是錨點?」
「就像船的船錨。」文森特·門羅解釋說,「你要是不想船隻飄得無影無蹤,就最好把船錨拋進海里。」
裘德似懂非懂,考慮到時間已經超過三十秒,哪怕還是有許多困擾,他也只得暫且打住,把兩塊麵包交給文森特·門羅,重新關上了隔板。
得益於他從不貪心多問問題,在文森特·門羅所在監室的門前停留得不久,這次的秘密接觸同樣沒有引起他人的注意。
等忙碌完回到獄警臨時休息室,裘德明面上捧著報紙繼續消磨時間,心底里卻暗暗研究起了相似律。
整合現有的信息——
北普市曾有一位養豬場的場主覺醒為共鳴術士,後來變成了一頭家豬,被神聖教會公開處刑。
埃德蒙說過,相似律的第一大層次叫做『模仿』。
文森特·門羅提醒自己,自我向目標趨同,就是運用相似律最直接的方式。而想確保不會落得和那位養豬場場主一樣的下場,必須得設立一個錨點。
模仿……
自我……
錨點……
養豬場場主為什麼會變不回來?
因為他沒有設立錨點?
所以人和錨點,就是船和船錨的關係?
船沒有船錨,便無法平穩地停靠。人沒有錨點,就會在模仿的過程中迷失自我?
接觸律和相似律還真夠複雜玄妙的……
裘德放下報紙四下環顧,想物色個可以模仿的物品,用於進一步地拆解問題,可惜休息室里除了幾個同事,實在沒什麼東西有被模仿的空間。
他又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回想。
模仿死物?
模仿動物?
動物有什麼……
狗?
貓?
自己常見到的好像也就這兩類。
那怎麼和貓狗趨同?
外在模仿它們的行為,內在模仿它們的心理?
嘶……
狗會做什麼?
蹦蹦跳跳吐舌頭,還有「汪汪汪」……
貓呢?
嗯,拉屎很臭……
裘德發現自己其實對貓狗也沒有多麼了解,而且在休息室里也不太方便當著同事們的面學狗爬、學貓叫……
這太變態了……
會被送到精神病院的……
想到這,裘德理解了共鳴術士為什麼會被視作異端,要是換作自己在不了解內情的情況下,看到共鳴術士模仿各種稀奇古怪的動物,怕不是也得嚷嚷著「燒死他!」……
同樣的,他也理解了那個養豬場場主模仿什麼不好,非得模仿豬。
常年跟豬打交道,對豬最熟悉不過,先模仿豬自然合情合理。
好了,打住!
裘德重新整理思緒。
眼下要想掌握相似律,自己就得先定好模仿的目標,然後多加觀察,當了解得足夠深了以後,才能試著讓自我向目標趨同!
至於錨點……
心中一直默念『我是個人、我是個人、我是個人』算不算……
應該不行。
向目標趨同的過程中,自己在心理層面也得迎合目標。一面迎合目標,一面又不斷提醒自己其實是個人,相互矛盾怎可能成功。
那就得找個外在的物品,來間接地提醒自己究竟是誰了。
什麼東西好呢……
裘德首先想到了莫比烏斯環之戒。
這玩意兒獨一無二,還蘊含著難以想像的力量。
不對。
莫比烏斯環之戒厲害歸厲害,但跟提醒自己究竟是誰好像也沒多大的關係。
得找一個能足夠刺激自己本能,與自己作為『人』保持高度關聯的物品。
有什麼……
有什麼……
裘德冥思苦想。
旁邊清醒了的臭美男科林正打趣著問胖子阿倫:「今天又輸了多少錢啊?」
「十五金克。」胖子阿倫苦笑著回答。
「一天十五金克?每個月在異端監區輪崗一周,那不得搭進去一百多金克?咱一個月的工資才多少,你以為錢是大風颳來的啊。」臭美男科林替胖子阿倫肉疼不已。
錢……
錢……
錢……
裘德鬼使神差地掏出錢包,直勾勾地盯著裡面的鈔票。
誒?這不就是最好的錨點?
注1:出自莎士比亞《莎翁十四行詩》第116首。